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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客代表作,古風仙俠劇已正式啟動!
新增2萬字精彩番外
全新修訂,完美典藏
我欲渡你成仙,卻被你渡成了人!
這是一部只羨鴛鴦不羨仙的愛情神話。
落花時節,兩人再次相見……
那一日,入目嫣紅,漫山茶花,將要迷了誰的眼?
情迷三生,輪回十世,有情人終成眷屬。
最完美的愛情結局,最動人的仙侶奇緣。
千年前,她只是個茶花小妖,他卻是掌管中天的中天王!
百年一度的花朝會,她當眾向他示愛,引得無數嘲笑聲。她怒了:“我就是想做神後。”他笑了:“那就修仙吧。”從此,她潛心修行。
五百年前瑤池會,她再次問:“什麼時候我才能當你的神後?”他沉默片刻,微笑道:“待你載入仙籍再說。”
想做他神後的女妖何止千萬?她終於明白他沉默的緣故。她毅然轉身,選擇了紅塵中那段“以身相許”的情緣,拋棄仙道,永墮輪回。她再也不願修仙,她只想忘記他!
如今,他因千年內疚逆天改命,將轉世的她帶到前世,一心要渡她再次修仙,欲彌補當初的虧欠。落花時節,兩人再次相見……
那一日,入目嫣紅,漫山茶花,將要迷了誰的眼?
蜀客
重慶人,致力於非傳統言情、武俠、玄幻綜合體結構小說創作,風格多變,已出版《重紫·典藏版》《落花時節又逢君·完美典藏版》(影視已啟動)、《穿越之天雷一部》《小凰不是仙》等作品。
名人/編輯推薦對神仙小說的追逐,我是孜孜不倦的。自《三生三世十裡桃花》開始熱愛神仙,到《香蜜沉沉燼如霜》更一發不可收拾,再對《花千骨》癡迷沉淪,直到看了《落花時節又逢君》,我毫不猶豫地相信我會執迷不悔下去了。我之所以度你成仙,是因為我想時刻看到你,凡人的相守只有一生,我不甘心,如今我們可以永生永世相伴人間了。——蓮之語
男主錦繡看上去好像沒有七情六欲,其實早已陷入了迷障。想和她永世相守,想著在這漫漫的永恆仙道中或許至少能讓她陪在身邊,所以助她脫去仙骨化成凡人與那個凡間男子墮入輪回之中。過了這十世,她便會了斷仙緣,再無可能成仙。為了她,他逆天行事,受八十一道天刑,做出了許多超越底線的事,他愛她,寧願轉世為人也要在一起,“我欲度你成仙,卻被你度成了人。” ——不負卿
只羨鴛鴦不羨仙,或許只有真實懂愛的人才知道這句話的真諦。女主角不顧一切地愛,男主角貌似無動於衷地勸戒,最終卻無法抵達心中的那份愛意。我很喜歡淡淡文字間傳遞的濃濃愛意,也很喜歡女主角收治妖怪的情節,更喜歡落花時節那偶然的相遇。——燈芯草
小序 1小序
【唐多令•小序】
中道褪芳顏,樽前棄玉冠。卻作成、一段情緣。
莫向今生問前世,糊塗過,道愚頑。
明月幾回圓,紅塵眾口編。笑姮娥、應悔當年。
天上神仙地下鬼,終不似,在人間。
正文:
第一卷 三世之缘
第一章 惡龍潭
香風陣陣,仙樂飄飄,姹紫嫣紅亂成一團,嬌笑聲不絕。
一道身影卓然立於其中,錦袍繡帶,神聖高貴,仿佛周圍一切都是為他而存在,卻怎麼也看不清他的面容。
遠遠的,一個細細的聲音傳來,略顯焦急:“神尊大人!神尊大人!”
笑鬧聲中,他卻注意到了,揮手,周圍立即靜下來。
“有事?”聲音柔和。
“我……能不能做你的神後?”羞澀,帶著期許。
哄笑聲炸開。
“笑什麼!我喜歡神尊大人,我就是想做神後!”半是羞惱。
“那就修仙吧。”聲音裡帶了笑意。
……
轉眼工夫,畫面已經變了,雲潮翻湧,茫茫無際,其中兩道人影十分模糊,只覺得一個高大頎長,另一個則略嫌矮小。
“求神尊大人成全。”細細的女子聲音。
“本非同類,你若執意如此,便是有違天道,必遭天譴。”男人的聲音依舊那麼溫和悅耳,“人類有六道輪回,你卻沒有,若斷了根本,到時只會落得精魂俱滅的下場。”
“那又何妨!我只求報他一世。”話中盡是傲氣。
男人默然片刻,歎息:“這是瑤池水,若飲下,便可化去本形,精魂得以與他一道投胎轉世。”
“多謝神尊大人。”喜悅。
“飲下此水,從此便非我族類,僅換得一世相守,他難道比成為神後還重要?”
沉默。
“我只是區區小妖,與仙道無緣,神尊大人離我……太遠。”
“永墮輪回,斷卻仙緣,你……”
“不求仙道,願生生世世做凡人。”
“不後悔?”
“不悔。”
渾身如抽筋剝骨般的疼,紅凝嘶聲慘叫,直到被痛醒,倏地從床上坐起,已是汗濕衣背,摸摸身上皮膚完好,她擦擦額頭冷汗,照例發呆。
從異世記事時起,她就開始做這個荒唐的怪夢,一直做到今世,幾乎每個月都會有一次,有時她甚至懷疑這夢在前幾世就開始纏著自己了,那個女子和自己有什麼關係?神尊大人又是誰?可惜夢中始終看不清他們的模樣。
“紅凝!醒了嗎?”敲門聲。
“啊,好了。”
“師父叫你吃飯。”
“就來。”
門外聲音消失,紅凝迅速翻身下床,利落地換過衣裳,跑出門去。
茅簷木桌,十分簡樸。
桌上擺著兩菜一湯,很是清淡粗陋,三個人坐在桌旁,卻只有紅凝一個人吃飯。其餘兩人都坐在旁邊,面前只放著杯清水,一個是看上去三十多歲的青衣男子,一個是十七八歲的冷俊少年。
男人語氣中略帶疼愛:“紅凝,你臉色不好。”
紅凝只顧埋頭扒飯:“做噩夢了。”
男人皺眉:“又做噩夢?”
見他擔憂,紅凝忙笑道:“反正都做了這麼多年,不也沒事嗎,師父不用擔心。”
男人點頭:“今日十五,陽氣衰減,你師兄正好能攝取日精,我也要閉關,你既無事,不如去采些藥回來吧。”
紅凝應下,隨即嘀咕:“成天修道,有什麼意思。”
男人笑了笑,囑咐:“每逢十五陰氣大盛,那些木魅精魂都會出來攝取天地精華靈氣,你不可走遠,萬事小心,午時過後定要回來。”
“知道知道,每次都要說這些,”紅凝埋怨,指著桌子上的菜,“你們都修仙,一個總吃藥,一個隻喝水,哪有我這樣的口福。”說完夾起一筷子菜,故作陶醉地歎氣:“師父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旁邊少年哼了聲。
青衣男子搖頭笑:“辟穀之術,可致長生,你總不肯修。”
紅凝不在意:“天天清心寡欲修仙,放著紅塵裡這麼多好東西不能享受,長生有什麼好,我這輩子是沒福分成仙了,還是安心給你們打下手吧,將來你們兩個得道成仙,可別忘了我。”
少年冷冷地道:“長生自然好,我們還年輕,你就已經是老太婆了。”
紅凝白眼:“隨便你怎麼說,我是不會修的。”
少年道:“天生一顆凡心。”
山溪流瀉,彙聚成潭,時值四月,這裡的潭水卻散發著陣陣逼人的冷氣,左岸是峻峭的懸崖。
夜裡驚出太多汗,身上黏糊糊的,紅凝放下裝滿草藥的籃子,脫衣跳入潭中。
寒潭碧波蕩漾,水質清澈,卻深不見底,據說名叫惡龍潭。至於潭底下究竟有沒有惡龍,紅凝不知。她在這山中住了十來年,早就不害怕了,因為連師父也沒察覺到裡面有妖氣,估計只是個名字,就算真有龍,也早已被誰收去,或者遭了天劫了。
其實若是從前,誰說世上真有龍,紅凝肯定會笑其迷信,然而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十年裡目睹無數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她的科學信仰早已被推翻。
至於究竟是怎麼來到這裡的,紅凝直到現在都沒弄清楚,只知道在茶花叢中遊覽時暈倒,醒來就成了個丟在路邊的繈褓中的嬰兒,隨即被現在的師父救起。
師父叫文信,師兄叫白泠。
變成嬰兒已經有點接受不了,更令人接受不了的是,看上去三十來歲文弱儒雅的師父,其實已經一百三十三歲!而白泠師兄更有三百九十六歲“高齡”,他是只冰妖。
自小跟師父修習強身健體之術,泡在涼涼的溪水裡也不覺得冷,紅凝看著白嫩細小的手臂,苦笑。在某個時代她年已二十二,可現在,她只有十二歲——十二年,她從嬰兒長成了女孩,師父與師兄卻沒多少變化,不得不承認,修仙對美容是有好處的,若回去辦個辟穀養顏的美容院,不吃飯,既可減肥,又可養顏,還可節約人民幣,估計光顧的女士肯定也不少。
十年,有關另一世的記憶已經變得模糊,唯一可紀念的就是讀音相似的名字。
這場變故,會不會和那個奇怪的夢有關係?這事紅凝也曾私下問過師父文信,然而文信也不清楚具體緣故,只說她的前世可能與那女子淵源不淺。
紅凝泡在水裡沉思。
就在此時,離她不遠的地方,原本碧沉沉的潭水忽然起了漣漪,越來越大,漸漸地開始發出“咕咚”的聲音。
經常接觸某些東西,感覺也就變得格外敏銳,紅凝驚覺不對,定睛一看,潭中央的水竟已沸騰起來,似被煮開了一般,同時一股妖氣直沖雲天,她頓時大駭,立即就要躍上岸去。
左腿被什麼東西纏住。
冰冷,滑滑的,還有些硬。
成精的水蛇?紅凝雞皮疙瘩冒出來,忙低頭,深深潭水中看不到那東西的首尾,只見它的身體足有水桶粗細,漆黑如墨,上面還生著一片片堅硬的鱗甲!
哪裡是什麼蛇!
媽呀,竟然碰上這東西!紅凝嚇得尖叫:“師父——師兄——”
龍身雖滑,那腿卻始終被纏得緊緊的,收不上來。
想不到這潭中真有惡龍,聽說惡龍是吃人的,以人的精魂修煉靈珠,別說此刻身邊無法器,就算有,單憑自己也絕對制不住它,文信白泠都在修煉,傳音符不在,怎麼辦?
紅凝這才開始後悔當初沒認真修習法術,情急之下反倒激發了求生本能,她儘量鎮定,張口便要念脫身訣。
就在此時,龍身忽然改為卷住她的腰,猛地往下一拽。
水從四面八方湧來,沖入口鼻耳朵,紅凝被嗆住,頓時大為懊惱,早知道就該先念避水訣,如今嘴巴進水,是什麼訣也念不出來了。
水中,隱隱傳來陰沉的、得意的笑聲,仿如雷鳴。
幸虧紅凝天生膽大,雖然恐懼,卻仍睜大了眼——明明師父都確定這裡沒有妖氣,怎麼會突然冒出條孽龍!
借著模糊的天光,她終於發現了緣由。
水面下約一丈處,石壁上竟然有個半人高的洞。
紅凝頓時明白過來,想必是這洞通往別的地方,惡龍平時根本不在潭中,今日跑出來攝取日精才讓自己撞上,怪不得先前沒有妖氣!
腰間清楚地感受到鱗甲的顫動,噁心與恐懼一併襲來,窒息感越發強烈,她不由拼命掙紮,然而十二歲的小孩力氣能有多大,那龍直卷著她往潭底拖。
正當絕望之際,一道金光如流星般從頭頂墜落。
紅凝驚。
黑龍大約也覺得奇怪,停住動作。
轉瞬間,那東西已經落到潭底,似乎被摔破了,化作數不清的星星點點的碎片,四五丈深的潭底看上去就像是夏季浩瀚的夜空,綴著繁星無數。
星光一閃一閃,竟然開始“發起芽”來!
就像曾經電視劇裡的快播鏡頭,枝葉迅速蔓延,很快長出花苞,還開出了碩大美麗的花朵!
不止一朵,而是百花齊放!
豔麗的牡丹,繽紛的桃花,嬌豔的杏花,清秀的芙蓉,恬淡的菊花,驕傲的寒梅,鮮美的紅蓮……幾乎所有季節的花都同時出現在這裡,姹紫嫣紅,一朵接一朵盛開,絢麗的景象把陰森的潭底襯得亮堂堂的,金光四射,瑞氣騰騰,竟似變作了百花園。
仿佛有風吹過,花浪起伏。
紅凝回神,轉臉就看清了那只黑龍,只見它遍體漆黑,鱗甲開合之際微光閃爍,雙目如燈,頭上長角,相貌十分兇惡。
那龍也察覺不對,終是捨不得到手的美食,決定儘快解決,抬頭張口咬來。
紅凝閉眼。
一聲咆哮,身上的束縛忽然鬆開,隨即周圍水浪翻湧。
紅凝奇怪,睜眼一看,只見那龍拼命搖頭擺尾,雙目紅如火炬,仿佛有什麼東西進了眼睛,全身的鱗甲也一片片張了開來,無數花瓣卡在縫隙裡,根根豎立,竟如堅針利刃。
終於,惡龍痛極,翻滾著鑽入石壁上的洞穴逃走。
紅凝正在發呆,腳底卻被什麼東西托住,直往上升。
那是一株碩大的美麗的紅茶花,花輪托著她的腳,將她送至岸邊便消失不見,隨即一雙手將她接到懷裡。
第二章 錦繡
這當然不是意外,紅凝早就猜出是有人救了自己,因此並不驚訝,只不過來人身上淡淡地散發著極其美妙的香氣,竟然讓她覺得熟悉。
一個穿著錦繡衣袍的年輕男人。
說年輕,其實看不出他的實際年齡,雙眸清澈如水波,一張臉美得難以描畫,淡淡的笑容初看神聖高貴,再看卻又豔麗無比,那是方才百花盛開都比不過的風華。
他微笑著低頭看她:“紅凝。”
沒來由地生起親切之感,紅凝情不自禁“嗯”了聲,接著又驚訝:“你認識我?”
錦袍男人含笑不答。
紅凝這才驚覺自己全身赤裸躺在他懷裡,頓時熱血湧上腦門,雖然目前這身體只是個發育不足的十二歲的小女孩,但心理上可不是。
她儘量鎮定:“能不能先放我下來?”
錦袍男人果然放下她。
紅凝走過去拾起衣裳穿上,然後轉身看他,雖說已經表現得很冷靜,臉上卻還是忍不住微微地發燙,她斟酌了一下才道:“多謝恩公出手相救。”
剛剛才經歷一場驚心動魄的事,照理說,她的表現與年齡很不相襯,普通人必定會奇怪,錦袍男人卻沒有:“我本是來救你的。”
紅凝不解。
錦袍男人又道:“修成不易,饒了它吧。”
這次紅凝總算明白他的意思:“可它還會害人。”
錦袍男人道:“本非同類,自有天譴,不是我該管的。”
一切順其自然,這人和師父一樣是修道的?紅凝暗忖,因性命是他救下的,也不好再說什麼,禮貌性地問:“恩公尊姓大名?”
錦袍男人輕聲歎息:“不記得了,早就不記得了。”
紅凝莫名。
錦袍男人抬起右手。
那手很漂亮,十指修長有型,隨意舒展著,仿佛美玉雕成,紅凝看得呆了呆,回神時,卻發現不知何時自己已立於一片花叢之中。
漂亮的、豔紅如火的茶花。
紅凝天生就喜歡這種熱情的顏色,這讓她感到愉快和溫暖,不由得心情大好,蹲下身去攬那花,誰知花在手中的觸感竟實實在在,絕非普通幻術所能達到的效果,紅凝頓時驚訝萬分:“這是……上等幻術?還是搬移術?你也是修道之人吧。”
錦袍男人搖頭,接著卻笑了:“算是。”
紅凝懶得再想文縐縐的話,乾脆直接問:“你叫什麼名字?”
錦袍男人看著她:“連本身都不記得了,卻如何記住我的名字?”
什麼本身?紅凝聽得滿頭霧水:“你認識我?”
錦袍男人笑而不答,問:“為何不跟你師父修仙?仙道永恆,長生不死,何必承受這輪回之苦。”
談起這問題,紅凝莞爾:“仙道固然永恆,可依我看,輪回也未必就是受苦。”她邊說邊站起身:“轉世重生,跟長生又有什麼區別,與其清心寡欲無休無止地修行,不如永遠留在人間,經歷各種有趣的事,再說修仙實在太枯燥乏味了,我喜歡熱鬧,人間有情有義,不也很好?”
錦袍男人道:“有情又如何,六道輪回,每一世輪回,便會將前世之情忘得一乾二淨,正如你,已經連自己轉世的根由都忘了,豈非也是無情?”
紅凝反駁:“忘了,不代表它沒有過,既然有過,就不能算無情。”
錦袍男人道:“情也有悲苦,怎及神仙超脫自在?”
他是想說服自己修仙?紅凝暗笑,直視他的眼睛,反問:“能感受到冷暖悲苦也未嘗不是好事,神仙夫妻就是天天一起雙修吧,像那樣無情無欲,不就和兩根木頭一樣,長生又有什麼意思?”
這種話從一個十二歲小女孩嘴裡說出來,顯得極為怪異,錦袍男人微笑:“還這麼想?”
紅凝道:“我一直都這麼想。”
“那將來再說,”錦袍男人側過身,抬手,“我叫錦繡。”
紅凝忙上前:“你……”
人已消失不見。
遁走了?心知對方必定有很高的道行,紅凝也沒大驚小怪,只是莫名地感到一陣惆悵,低頭,周圍那些鮮豔的茶花也隨他的人一起,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喃喃地道:“錦繡。”
“越來越呆了!”一個冷冰冰的聲音響起。
“白泠?”
“沒大沒小。”
白泠泡在潭水裡,渾身衣衫並不像普通人浸了水那樣緊貼身體,而是和平地上一樣,寬大的白衣自然而然舒展開,順著水波抖動,整個人看上去仿佛和水融為一體了。
紅凝收回思緒,雙手扶著膝,俯身看他:“師兄越來越俊了,怪不得那麼多花妖樹精喜歡你。”
白泠慢悠悠地抬眼:“你真不像個小孩。”
這話他已經說過多次,紅凝也沒提起穿越的事,笑道:“我現在是小孩,可再過幾年,別人就會以為你是我師弟。”
白泠的臉馬上沉了下去。
能氣到三百多歲的老妖精,紅凝暗樂,故意仰臉望天,長長地歎氣:“看你總是長不大,現在是不是覺得,長生也沒那麼好?”
白泠不答,身體開始透明。
換作別人惹惱他,早被凍成冰塊了,可紅凝全不在意:“別現原形嚇我,我早就不怕了。”想到當初那點見識,她覺得好笑:“跟你說實話,當初那是以為你被太陽曬化了,所以著急,你以為我真的怕你?”
白泠愣了下,沉默,慢慢恢復正常的模樣。
紅凝取過旁邊的草藥籃子,起身:“你可是三百多歲的老妖,按年齡按輩分,我叫你祖宗也夠了,哪敢要你這樣的師弟。”
白泠冷哼:“師父叫你午時後就回去。”
紅凝也暗自後悔,口裡卻道:“我不是正準備回去嗎,這麼好的日子,你沒有修煉?”
白泠道:“方才好像有妖氣。”
紅凝一陣感動,白泠雖然總是冷冰冰不客氣的樣子,可實際上這師兄很關心自己,妖最能感受到周圍的妖氣,想是他發現不對,才臨時中斷修煉,遁過來探視。
想到這,紅凝便不再隱瞞:“這潭裡真有條惡龍,不過它逃走了,暫時應該不會再回來。”
白泠皺了下眉,也沒多問:“我想是出了事,先回去再說。”
知道他並沒瞧見錦繡,紅凝點頭,挎著籃子就走。
第二日文信出關得知此事,十分吃驚,但見她安然無恙也就放了心,仔細盤問,紅凝將事情經過描述了遍,最後含糊地解釋兩句,說是被一個來歷不明的同道所救。
修道之人很常見,文信沒懷疑,沉吟片刻道:“此龍必非先天之龍,而是什麼東西得了機緣修煉成的妖龍,不曾朝拜龍王,所以性惡食人。”
“多半是條蛇。”紅凝回想起那龍的兇惡模樣,也後怕不已。
文信回憶:“其實我初來此地時,聽到惡龍潭之名也曾懷疑,打聽得知,此潭得名於五十年前,有人見一放牛小兒被巨蛇吞食,漆黑有足,想是只蛟,但這許多年來,我始終未在那潭中發現妖氣,也未聽說附近有人畜失蹤,以為是被同道收去了,因此也沒放在心上。”
紅凝道:“那洞肯定通往另外一個地方,附近沒事,不代表它沒在別的地方作惡,只怕已經吃了不少人,只不過今天它不知為什麼跑這邊來,遇上了我。”
文信道:“據你說,它已經長出鱗甲,蛟原要修煉五百年才能化龍,如今卻只五十年光景,它必然得了什麼神物相助,所以這麼快。”
白泠問得乾脆:“是收是度?”
文信歎息:“難得修到這地步,也是它的機緣,只是無人指引,錯走了惡道,將來的天劫也重得多,恐難逃過,不如先行勸化,若它肯改過向善不再食人,也是件功德。”
紅凝本來覺得那龍兇惡,還是收了保險,但想起錦繡說饒過它的話,於是點頭:“這樣好。”
白泠道:“萬一它將來又作惡?”
文信也想到這點:“最好將它封印住。”
白泠道:“手頭並無封印之物。”
文信道:“它這麼快就成龍,賴的是那件神物,若知道是什麼,我自有辦法。”
白泠道:“我且去那洞內探一探。”
紅凝忙拉住他:“你一個人?”
白泠略帶鄙視地看她一眼,轉身出門。
文信笑道:“不妨,那龍尚未修得人形,可見道行還淺,何況白泠在水裡更得利。”說完起身:“我們也去看看吧,趁早尋個萬全之策,下月十五那妖龍或許還會出來。”
寒潭如鏡,一如往常。
白泠入水便消失了,文信在岸上查看。
紅凝遠遠站著,想起昨日錦繡所施展的法術:“師父,我想讓這地方開滿花,該用什麼法術?”
文信只當她是在請教學習,隨口答道:“自然是幻術,障眼法。”說完一揮手,周圍所有景物立即消失,變作一片鮮美的桃林,落英繽紛。
紅凝抬手去接花瓣,卻沒有昨日那樣的真實觸感:“這些花都是幻象,是假的。”
“自然是假的。”
“我要真的花呢?”
文信哈哈一笑:“自己種。”
師父真是言簡意賅,紅凝啼笑皆非:“不如用五鬼搬移術?”
難得她這麼好學,文信收了法術,周圍恢復原樣:“五鬼搬移術的確可以將東西從別處移來,但花木隸屬花神,連上仙也不能輕易逾權召喚,鬼差又豈敢下手?”
“哦?”
“花木與人不同,它們與山川地氣相連,全憑一脈地氣滋養,離土則氣斷,氣斷則靈散,靈滅則根枯,一旦草木離土,依附的精魂便會散去,再不能成精,若非生計需要,隨意糟蹋采拔它們,是件有損功德的事,為一時興致而斷了它們的仙途,必受花神懲處。”
紅凝道:“那我們吃菜采藥,它們不是很無辜?”
“此乃天意,也是它們的劫數,否則這世上豈不盡是妖精,”文信好笑,“便是我們人,也不是誰都有仙緣,神仙度不了劫便會大折修為甚至被打回原形,天道如此,對萬物都是公平的。”
神仙也要考試,紅凝歎道:“那做神仙有什麼好。”
文信笑而不答。
紅凝回到原話題:“這麼說,五鬼搬移術是不行了。”
文信點頭:“你要一株就罷了,還要許多,除非你能號令土地山神,將它們連同一脈地氣搬來,但這等搬山撼嶽的至上法力,豈是凡人能有的?”
紅凝愣了下:“凡人不能?”
文信道:“有卻有,只是我未曾見過。”
紅凝道:“就連師父你也不行?”
文信搖頭。
搬山撼嶽?紅凝否定這種可能,當時錦繡僅僅是揮手而已,哪有那麼大動靜:“真沒別的辦法?”
“你不妨設壇拜祭花神與眾花仙,也曾有人借來的,但這法子未必都有用。”
“花神?花仙?”
“嗯……”文信道,“花木之族,花神和眾花仙,還有花妖,他們掌控花木之靈,能為之續氣,揮手之間便能召喚。”
神仙太遙遠,妖怪倒是常見,紅凝暗暗揣測,難道錦繡是花妖?
正想著,忽聽文信咦了聲,道:“莫非是這個?”
紅凝忙問:“什麼?”
文信揚手指對岸石壁。
第三章 古寺尋根
紅凝抬眼一望,見他指的是峭壁當中那圈圓形石印,頓時笑道:“那個我小時候就見過了,不知是誰刻上去的。”
文信搖頭:“那裡離地約有十丈,誰會無故在那麼高的地方刻東西?我看不是刻上去的,倒像是什麼東西撞上去所留的痕跡。”
撞上去?紅凝仰臉細看半晌,也奇怪了:“還真像,可什麼東西會撞到那上面?”
文信看著那石印,沉吟不語。
紅凝心中一動:“會不會和那惡龍有關?”
文信點點頭,盤膝坐下。
知道他想做什麼,紅凝擔憂:“既是神物,能否找到就要憑機緣,事關天機,貿然蔔算必會大耗精神,說不定……”
文信道:“姑且試一試。”說完閉目,凝神掐指。
紅凝見此,便站到旁邊為他護法,看著碧森森的潭水,她一時回想惡龍之事,一時又想到遍地茶花和神秘的錦繡,竟有些心神不定,好半晌才回過神,轉臉卻見身旁文信面色發白,額上冒出汗粒。
事情不簡單!紅凝察覺不對,大驚,正打算叫白泠回來幫忙,文信已重新睜開了眼。
紅凝松了口氣:“師父可算出什麼?”
文信搖頭一笑:“仗著區區道術擅自窺測天機,果然是徒勞一場。”見紅凝要說話,他又擺手制止:“我雖不能算出此物來歷,但能確認它與那妖龍有關。”
他站起身,比畫那石壁上的痕跡:“此物既是撞上去的,之後必定落入了這潭裡,被那只蛟得到,借著靈氣所以修成了龍形。”
紅凝道:“那東西形狀應該不小,能撞到那麼高的崖上,難道它是半空中飛來的?”
文信頷首:“既是神物,也未可知。”
紅凝道:“它從哪裡飛來的?
二人一愣,似是想到什麼,同時朝身後望去。
遠處山頭,樹木蔥蘢,其中一座古寺若隱若現,有塔尖高聳於風中。
紅凝道:“會不會……”話未說完,忽聽得潭中嘩啦一聲,以為又是那龍,她不由驚得轉回臉看,原來是白泠回來了。
白泠面色不太好:“那洞裡有許多岔道,其中一條通往十裡外的一口井,不知誰在井上下了道符,方才我不留神,差點被它攝住。”
紅凝笑道:“是了,想必這些年它都在那邊作惡,用人的精魂修煉靈珠,最近不知被哪位高人察覺,施法鎖住了那邊的路,它沒了吃的,才回這邊來。”
白泠輕蔑:“那符也不見高明,分明是此人法力不夠,只好行這等權宜之計,恐難長久。”
文信歎道:“不知這洞還通往哪裡,若用符鎮住這邊,恐怕它會去別處作惡,我暫且設個陣,你二人去報信,讓附近百姓不要再靠近這裡。”
這時代崇佛敬道,師徒幾個在這山裡住了多年,深得周邊百姓愛敬,聽說惡龍潭出事,村裡頭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者都嚇一跳,忙派人給村民傳話,又連連稱謝。
回來路上,紅凝把石壁上圓形印跡的事告訴了白泠。
白泠道:“你待如何?”
紅凝想了想道:“不如我們先去寺裡看看?”
白泠沒反對,用傳音符跟文信說了聲,便帶著她上路了。
紅凝不會縮地之法,白泠雖能,卻帶不動她這樣的凡胎肉體,二人步行至古寺,已是傍晚,但見夕陽西斜,霞光萬丈,沿著乾淨的石階往上走,一路樹木繁茂,澗水潺潺,不多時二人便登上山頭,前面寺門十分高大莊嚴,上書“神鐘寺”三個大字,氣勢非凡,裡面暮鐘聲起,伴有陣陣梵唱,果然是佛家清淨寶地。
白泠頓了下腳步。
紅凝明白:“你在外面等我吧。”
白泠輕哼,繼續朝前走:“小小寺廟而已,有什麼去不得。”
其實普通寺廟也沒什麼可怕,只不過這種古寺已有百多年歷史,香火旺盛,戒律森嚴,加上有高僧誦經念佛,日久也就有佛光佑護,普通妖怪受不住,遠遠望著都會膽戰,好在白泠已有近四百年修為,進去無妨,但一身妖法就不能再用了。
寺門前有兩個小和尚在說話,忽見一十七八歲的少年帶著個小女孩走來,忙住了口,合十見禮:“施主這是進香還是來還願的?”
白泠不答,紅凝只好上前道:“我們是來貴寶刹上香的。”
小和尚將二人讓進門。
紅凝有意放慢腳步,仔細打量四周,一邊做出奇怪的樣子跟他們閒扯:“神鐘寺……師父,這寺名有趣得緊。”
見她年紀小,口齒伶俐討人喜歡,兩個和尚也不怪她好奇,俱笑道:“小施主不知道,敝寺原本叫霞隱寺,聽說五十年前才改的名。”
紅凝道:“這裡有一口神鐘?”
兩個和尚搖頭:“沒有。”
紅凝笑道:“那怎麼又叫神鐘寺了?”
那年小的和尚答不上來:“這……”
年長些的喜賣弄,聞言笑道:“小施主不知,寺裡五十年前差點真的就迎來一口神鐘,誰知卻被看門的誤了事。”
紅凝忙問:“怎麼誤事了?”
那和尚邊走邊道:“貧僧也是聽師伯說的,五十年前,任住持的海空長老極有名,當時寺裡人還沒這麼多,一天夜裡,長老忽得一夢,醒來說有人找上他,自稱金童,乃是南天門的司時官,因覺敝寺風景甚好,欲下凡來長住,讓長老在十五月圓夜子時正打開寺門放他進來。”
紅凝奇道:“他真的來了?”
她聽得有趣,和尚講得也有勁:“長老自是大喜,對此事深信不疑,吩咐全寺上下沐浴誦經,準備迎接那位神仙。”
紅凝笑道:“就憑一個夢,他不怕有假?”
和尚搖頭:“此事聽來未免虛妄,當時寺裡其餘僧眾也都與小施主一樣,只道長老太拿夢當真,十五那夜,長老原是打算擺香案率一眾寺僧迎接,卻又怕場面太大,驚了那位神仙,因此思來想去,還是讓眾人照常歇息,只吩咐師伯留心守門,自己在禪房打坐。哪知等到半夜將近子時正,外面始終不見動靜,守門的師伯心裡抱怨,便偷了個懶,想著第二日撒個謊也就過了。”
紅凝忍不住道:“可惜!”
“可不是,”和尚歎息,“門剛關上,就聽砰的一聲響,全寺人都被驚起,那門原本又厚又結實,也被生生撞出個洞,師伯心知壞了事,嚇得忙開門看,卻已不見那東西的蹤影,長老當下便狠狠責駡了他一頓,立時擺香案誦經賠罪,誰知那口神鐘見門沒開,心裡不高興,已經飛往別處,竟再沒來過,事已至此,長老只歎敝寺無緣留住寶貝,便將寺名改了。”
紅凝道:“你怎麼知道是神鐘?”
白泠忍不住嘲諷:“果真笨。”
見她仍不解,那和尚便笑:“小施主,它自稱是南天門的司時官,又叫金童,這金童,合起來可不就是個‘鐘’字嗎!”
平時畫符畫得多,卻還是沒習慣繁體字,紅凝反應過來不由得好笑,敷衍了幾句,與白泠去殿中上香,舍了幾文錢便告辭出門。
出了寺門,紅凝便笑道:“這可對上了,懸崖上那個石印,那大小形狀,分明就是鐘口撞上去留下來的,和尚不開門,神鐘被氣跑,沒地方可去,只好回頭亂飛,不小心撞上石壁墜入潭裡,被那只蛟得到,所以這麼快就修煉成了龍。”
白泠道:“天色不早。”
紅凝加快腳步朝山下大路走:“找輛車坐回去吧,我走不動了。”
天色昏昏,大路上正好停著一輛馬車,趕車的是個青衣老頭,手裡拿著水煙袋,見了二人立即笑著招呼:“這麼晚了,兩位可要坐車回去?”
紅凝大喜,點頭便要往車上爬,卻被白泠伸手攔住。
白泠將她拉至身後,緊盯著那老頭:“你來做什麼?”
眼前的老頭忽然搖身一變,竟化作一個白衣女,小臉櫻唇十分漂亮,頭髮卻是白如雪,她看著白泠,滿臉歡喜之色:“這麼多年了,你還是能認出我。”
原以為又是個覬覦白泠美色的女妖,如今聽這話中意思,他兩個根本是認得的,紅凝頓覺好奇,忙轉臉看白泠,小時候被文信撿回來,這師兄就已經在了,卻從不曾聽他提過往事。
白泠微微抬眸,毫不客氣吐出一個字:“滾。”
白衣女黯然,聲音低下去:“我以為你被道士收了去,這些年一心想要救你,好容易才找到這兒,你就不肯好聲氣對我?”
白泠緊繃著漂亮的臉,拉著紅凝就走。
二人關係顯然非比尋常,人家女孩子低聲下氣,卻換得這樣對待,倒也罕見,紅凝忍不住皺了下眉,也不便插嘴,於是不動聲色地任他拉著手走。
剛走出兩步,白衣女就站在了面前,攔住二人,一臉醋意:“這小孩是誰?”
白泠不答:“讓開。”
從小就多受這位師兄照顧,紅凝從心底裡將他當作親人,倒沒在意牽手這種事,況且自己在別人眼裡年紀還小呢,不料此女醋意竟這麼大,紅凝不想惹麻煩,靈機一動,仰起臉搖白泠的手臂,裝嫩:“師兄,她是誰?”
“是你師妹?”見她一副不懂事的樣子,白衣女語氣果然緩和了,低聲,“你還惦記之前的事?可我那也是為你好……”
不待她說完,一陣極其陰寒的風驟然卷起。
白衣女面色大變,倏地消失,紅凝被嚇到,慌忙朝四周張望,卻見她已經站在了兩丈開外,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白泠,你……對我下手?”
白泠轉身面對她,慢悠悠抬眼的樣子實在令人著迷,聲音卻冷酷如冰:“再糾纏,必教你精魂俱散。”
白衣女紅著眼圈呆了半晌,恨聲道:“若非你這般無情,我怎會對小珂下手,你會後悔的!”
長袖輕拂,人已消失不見。
白泠脾氣是不怎麼好,但並非不能自製,被尋常妖精惹惱了,頂多略施教訓製造幾塊冰,還從未見他下過這麼重的手,紅凝原本覺得奇怪,聽了這番話卻大略猜著緣故,這女的害過人,而這個人對他很重要。
當然,紅凝也不便多問,事關隱私,盤問起來倒顯得八卦,於是不動聲色縮回手,笑著催他快走。
廊橋如長虹淩空,直達高聳的雲台。
台下雲潮廣闊,仙霧騰騰。
臺上有面棋盤,二人端坐,凝神對弈。
左邊執黑子者是位三四十歲的真人,白麵黑須,雲袍峨冠,一派仙家悠閒之氣,他身後不遠處站著對金童玉女,各持法器;右邊那位則年輕許多,錦袍繡帶,豐神俊美,唇角噙著一絲淺笑,正是錦繡,他身後不遠處站著兩名手拈花枝的美麗女子,嫵媚冷豔,各有千秋。
半晌,那峨冠者擲下一子,笑道:“尊神今日心神不定,想是喜事將近的緣故,這棋卻要輸了。”
錦繡含笑抬眸:“星君說笑。”
峨冠者正色,拱手道賀:“聽說尊神修煉有成,重升天神指日可待,實乃萬千之喜。”
錦繡亦直起身,輕歎:“當年洩露天機,險些禍及天庭,師父原要重罰,是帝君說情,才只削了我三萬年道行,貶為上神,執掌本族之事,至今已有近萬年了,我從未想過還能回歸本位。”
峨冠者笑道:“有什麼意外的,同門師兄弟,帝君對尊神寄予厚望,自尊神被貶去執掌花事,中天就一直無人鎮守,自是盼你早些歸位。”
錦繡岔開話題:“星君可還記得我提過的紅凝?我前日從南海回來,見她被孽龍拿住,精魂險些被攝走,便救了她一命。”
峨冠者訝然:“你還在費心?”
錦繡道:“當初將她從後世移來,命數生變,如今竟連我也不能蔔算,若她有不測,豈非是我的罪過,自當照看些。”
峨冠者道:“她可明白了?”
錦繡從旁邊缽裡拈起一粒白子:“從後世回到前世,不過是想讓她明白,人間萬象都是變化的,情愛轉瞬即逝,歲月也可倒流,前世來世更非絕對,唯有仙道永恆,她本身極有靈氣,卻始終參不透這其中道理。”
峨冠者道:“以再世之眼去看前世,實乃尊神一番苦心。”
白子落入棋盤,錦繡轉臉看臺下雲潮,歎息:“本族因形體所限,修行不易,以至門下凋零,我既在其位,能多度一個也是件功德,一切全憑她的造化。”
峨冠者隨手落下一子:“仙妖凡人種族不同,本就不能結合,當初她執意入紅塵,險遭天譴,幸得尊神取瑤池水助她脫胎換骨,留得精魂,如今她已非尊神族類。”
錦繡道:“她落入凡塵,總是因我而起。”
“紅塵歷劫,方能載入仙籍,此乃天規,若非她自己貪戀紅塵,也不至如此,一切都是定數,這道理尊神應該比我等更清楚,怪道帝君總說你太多情,”峨冠者笑著掐指,“她既已轉過十世,報過恩,以凡人之軀修仙也未嘗不可,尊神即將卸任,重掌中天王宮,趁早點化她即可,切莫誤了大事。”
錦繡頷首:“我正是想在卸任之前了卻此事。”
“能不能升仙,憑的是機緣和天意,強求不得,”峨冠者搖頭道,“尊神是否太過執著,前日帝君還提起你,似極擔憂……”
錦繡不動聲色:“哦?帝君為何擔憂?”
峨冠者道:“這我卻不知緣故,尊神的事除了帝君之外還有誰能蔔知,不妨親自去問問?”
錦繡微笑:“能料到別人,卻料不到自己,不只你我,帝君亦是如此,天機不可洩露,至於我,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一切但憑天意。”
峨冠者肅然:“果然尊神看得明白,是我等糊塗了。”
注:
以上神鐘故事根據開縣民間傳說改編,是幾年前路過一個叫蓮池村的地方時聽到的。據說那鐘先撞上大寨廟門,隨即彈向遠處的小寨(當地稱丫鬟寨),在小寨石崖留下個印記,然後反彈落入蓮池(據說池中有三朵蓮花以及三家祖墳),不慎罩住只小黃鱔,小黃鱔因此成龍。所以蓮池水從不曾乾涸,曾有會鳧水的老人自誇年輕時扎猛子下去摸到過神鐘柄上的環,但也有人懷疑是以前洋人勘探發現油田所留下的環記。作者當年路過時,曾因為感興趣特地爬到小寨頂看過,崖上確有一圓形石印。
第四章 救星
十五夜,月亮東升掛在山頭,恍若玉輪,清輝遍地,山中顯得更加冷清靜謐。
惡龍潭裡倒映著一輪冷月和澄澈的天空,仿佛下面別有天地,兩個人盤膝坐在岸上說話,唯獨白泠仰面躺在水中望月亮,不知道在想什麼。
“今夜不出意外的話,它會出來吸食月精。”
“萬一它不出來呢?”
“那就將它引出來,”文信道,“神鐘既然在潭裡,必是被它藏起了,白泠已經探出它的巢穴,只要我們引出它,拖住一時半刻,白泠便可趁機去找尋。”
紅凝心裡苦笑,認命地道:“師父的法力會把它嚇跑,看來只有我去做這個誘餌了。”
見她這副表情,文信失笑:“孽龍以人為食,最能感應生氣,稍後你入水引它上來,只須拿鏡子照住它,再念訣,就不會有事了,在白泠找到那口鐘之前我會遁形,如無意外不會現身。”
紅凝低頭看手裡的鏡子,這是文信用法力煉成的照妖鏡,以前曾使用過多次,並不陌生,於是點頭:“我知道。”
文信起身吩咐:“時候不早,白泠暫且收起法力,以免被那孽龍察覺。”
白泠應了聲,身體漸漸透明,消失在水裡。
紅凝看著沉沉的潭水,回想被惡龍纏住的經歷,頭皮一陣發麻。
文信將她從地上拉起來,安慰道:“我雖遁形,卻一樣在留意你的。”
紅凝拍拍衣裳,莞爾:“師父放心吧,又不是第一回。”
文信這才揮袖隱去身形。
五月天氣,潭中卻有股幽幽的寒意生起,紅凝緩緩下到水中,往常不知多少次親眼見文信收妖,但她頂多也就打打下手,嚴格地說,這還是頭一回唱主角,心裡終究沒底,加上上次潭底事件太過驚險,她本就緊張,那惡龍的樣貌在腦海裡始終揮之不去,入水便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差點嗆水。
一道柔和的水波漾起,輕輕將她托住。
“怕什麼!”聲音淡淡的,卻比平日溫和許多。
察覺他在身邊,紅凝頓覺溫暖,恐懼莫名地減輕不少:“我沒事,你快藏起來吧。”
沉默片刻。
“它要來了,你仔細些。”那水波推她一把,然後消逝,再也感受不到。
來了?紅凝收心斂神,緊緊盯著水面。
漸漸地,潭心果然起了波紋,在月下粼光閃閃,很快冒出水泡,同時還伴著咕嘟的聲音,強烈的妖氣連她這種新手都能察覺到。
水下,危機在逼近……
“一,二,三!”心中默數,覺得時候差不多了,紅凝敏捷地躍起,這次她本就在淺水處,因此很快就跳上了岸。
嘩啦一聲,一道黑影從水中冒出,帶起無數水花,長長的身體直向這邊掃來。
紅凝早有準備,就地一滾避開,順手撈過岸上放好的照妖鏡捧在胸前。
那惡龍高高地直了身,似要躍起。
紅凝單膝跪著,雙手緊緊扣住懷中鏡子,只待它上岸就要反轉鏡子照住它,然後念元帥訣,這類妖孽最怕的就是九天神雷,因為神雷可震散它們的精魂,是懲罰它們的天刑,雖說以她這點微薄法力根本請不來雷部元帥,但引點雷聲震懾震懾它還是可以的。
然而,惡龍居高臨下瞧了她片刻,竟緩緩縮回了水中。
紅凝意外。
原來那惡龍認出了她,曾經吃過大虧,不知道上次救她的厲害人物還在不在,因此也不敢貿然上岸,只在水裡半沉半浮,雙目忽閃忽閃,似在窺視。
一人一龍對峙。
最終,惡龍似乎對她失去興趣,將頭一低,沒入水中。
紅凝輕輕吐出口氣,接著卻著急起來,白泠進它的老巢尋神鐘去了,如今它若回去,說不定就要撞上,就算白泠不怕它,今晚的行動也是功虧一簣,讓它知道三人是在打神鐘的主意,再想引它出來封印就更難了。
來不及多想,她立即起身走回水邊。
潭水平靜無痕,沉著一面圓圓的白玉璧。
紅凝俯身看著水面,猶豫著要不要再下去引一次,哪知就在她走神的瞬間,忽聽得嘩啦一聲,一道水柱迎面澆來,淋了她滿身滿臉。
這惡龍竟也會耍詭計!
紅凝大驚,眼睛被水所眯,心裡卻知道不妙,倒地翻滾躲避。
惡龍已經斷定周圍無人,有恃無恐,直飛出水落到岸上,但見它身長近三丈,鱗甲和爪子被月光映得發亮,周圍有淺淺的黑氣縈繞,不待紅凝喘息,它便張牙舞爪連撲上去,幾次不中之後索性將身體一卷,將她圈在中間,然後得意揚揚地收攏身體。
龍身粗如水桶,鱗甲片片顫動,紅凝看得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立即舉起胸前的照妖鏡,同時開始念訣。
頭頂,晴空隱隱傳來悶雷聲。
遠處陣中,文信見此情景,緩緩收起劍。
聽得天上雷聲,那惡龍果然驚懼,下意識丟開紅凝,迅速伏首,將身體蜷作一堆,再不敢上前。
紅凝沒工夫擦冷汗,集中精神念訣。
以人的精魂修煉靈珠,可增許多道行,那龍捨不得退走,待要上前作惡,卻又懼怕她真引來神雷,一時竟搖首擺尾猶豫不決。
半日過去,紅凝終於法力不繼,雷聲也弱了。
察覺這雷並不能構成危害,惡龍膽子漸壯,朝她逼近。
紅凝將手一晃。
金光閃過,正是照妖鏡。
惡龍嚇得停住。
不知白泠去了這麼久,找到神鐘沒有?紅凝面上鎮定,心裡卻有點著急,緊緊盯著那龍,絲毫不敢鬆懈,好在有照妖鏡在手,它暫時還不敢亂來,應該能相持一段時候。
她兀自盤算,對面惡龍卻不耐煩了,忽然將頭左右一搖。
柔和的金光在左邊龍角處亮起。
那是什麼?紅凝察覺到異狀,疑惑不安。
金光先是小小一點,如螢火般閃爍了十來下,陡然暴漲數倍,光芒四射,十分耀眼,映得周圍恍若白晝!
金光下,照妖鏡黯然失色!
借著光芒看清龍角上那件東西,紅凝頓時面無人色,口裡高呼:“神鐘!神鐘在角上!”
原來這神鐘本是上天神物,可大可小,如今被孽龍縮小了挑在龍角上,怪道白泠遲遲不歸,因為寶貝根本不在洞裡,而在它身上!
遠處文信也沒料到會出現這等意外,大驚之下再不管別的,立即撤去法陣,口裡念訣,驅劍朝那惡龍斬去。
寶劍飛至半空,竟似撞上一堵無形的牆,被彈落於地。
龍鬚搖搖,猩紅的舌頭近在面前。
一場莫名其妙的穿越,到頭來居然是喂龍的,紅凝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眼見躲避不及,乾脆閉了眼。
就在她閉眼的刹那間,猛然,耳畔傳來一道雷鳴般的巨響!
巨響聲震得人頭昏腦漲,甚至還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腳下土地的顫動。
什麼聲音?紅凝尚未反應過來,周圍突然又恢復沉寂。
奇怪的寂靜,靜得有些詭異。
莫非已經入了龍腹?
半晌。
“紅凝?紅凝?”有人在輕聲喚她。
沒被吃掉?聽到熟悉的聲音,紅凝這才心驚膽戰地睜眼,發現自己仍是站在原地,旁邊文信一臉緊張,額上微有汗色。
面前已經多了口一人多高的、形態古雅的銅鐘,瑞氣騰騰,金光燦燦。
銅鐘上還站著個人。
那條龍竟消失了!
見她安然無事,文信這才松了口氣,擦去額頭的汗,恭敬地朝鐘上之人作禮:“幸蒙仙駕搭救,不知仙家寶號?”
那人十分年輕,身穿黃色寬袍,長相英俊,就是眼睛總也睜不大,看上去有些沒精打采,似乎還未睡醒:“不敢,小仙只是南天門的司時官,因一時睡迷忘記報時,誤了帝君大事,所以被貶下界,總領這裡的山神土地。”
原來是個貪睡被貶的神仙,紅凝忍不住問:“那條龍呢?”
提起那龍,鐘仙便懊惱:“我不過睡了一覺,誰想這孽畜竟跑出來作惡,幸好我及時醒來。”說完帶著古鐘飛起,底下立即現出一條小黑蛇,盤作一團,腦袋藏在中間不敢見人。
紅凝好奇:“尊駕睡了多久?”
鐘仙道:“小睡片刻,不過四五十年。”
紅凝呆了呆:“多謝上仙搭救。”
鐘仙臉色不好:“我尚未修成上仙。”
紅凝自知失言,不敢再說。
鐘仙頓覺無趣,打個哈欠,低頭叱駡那小蛇:“孽畜!我當初見你可憐,所以有心助你,不想你竟敢擅自出來作惡,必教天雷打你!”
那小蛇聞言顫了下,緩緩爬至紅凝面前,望著她直點頭,模樣十分可憐。
文信搖頭。
原本選擇這種危險的方法就是要封印它,不想壞它修行,如今見這小東西主動求情,紅凝頓生惻隱之心,歎氣:“你強拘那些人的魂魄修煉靈珠,可願放了他們?”
小蛇點頭不止。
紅凝便轉向鐘仙:“它修行也不容易,尊駕若能將它封印住,別再出來害人就好了。”
“也罷,”鐘仙抬手將那蛇收入袖中,再打個哈欠,“我回去睡覺了,但願下次醒來還能見到你。”
小睡片刻就四五十年,下次他想見自己,恐怕就要去閻王那兒找了。紅凝哭笑不得:“尊駕不回寺裡去?那些和尚都盼著你呢。”
鐘仙直搖頭:“還是這裡清靜,這裡清靜。”
清靜好睡覺?神仙也玩忽職守!紅凝本身對仙道不甚嚮往,也不怕他生氣:“尊駕既然是來管理土地山神的,少睡為好,以免誤了大事。”
“我若能不睡,早已是上仙了,”鐘仙並不介意她直言,轉向文信,“你修行之心甚誠,若持之以恆,雖說未必能以肉身飛升,但載入仙籍也不是沒有可能。”
文信喜道:“多謝仙駕指點。”
鐘仙點頭,帶著那口鐘緩緩飛回潭中水面,似乎又想起什麼,回身看紅凝:“來日見到中天王,且代小仙問候。”
紅凝一愣:“中天王?”
鐘仙沖她眨眼:“中天神王,當初你不是跟著他赴會的嗎,方才差點沒認出你。”可能是太困倦,不待紅凝多問,他就與那口鐘一起下沉,潭水自動向四周分開,隨即又合攏。
光芒消失,惡龍潭恢復原樣,平靜無波,依舊沉著一輪圓月。
“回去吧。”不知何時白泠已經站在了岸上。
“幸好沒事,”文信長長噓了口氣,看紅凝,“你認得這位神仙?”
紅凝茫然搖頭,心裡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聽鐘仙的話,自己和他竟是認得的,但印象中並沒有任何關於這個神仙的記憶,自己幾時跟什麼中天王去見過他了?
金殿高臺,瓊樓玉閣,仙音陣陣,香霧繚繞,旁邊玉液池上幾枝蓮花亭亭而立,光華灼灼。
遠遠的天邊,一片祥雲飛來。
雲頭站著個年輕男人,錦繡衣帶隨風舞動,十分的俊雅,近看更是眉宇疏朗,鳳目含情,兩名妙齡女子分別立於他身後左右,俱是花一般的姿容。
玉液池畔落定,他便吩咐二女留下,獨自走上曲橋。
幾個神仙在水心臺上圍作一圈,中有兩名老者下棋,見了他忙起身作禮:“帝君念了多時,中天王總算來了。”
錦繡微微一笑:“錦繡戴罪之身,早已不是什麼中天王,諸位折煞小神。”
那白髮老者丟了棋子,笑道:“尊神修行有成,重掌中天是遲早的事,何必太謙。”
錦繡不再多說:“青君宮裡有些事,不若早些回去。”
白髮老者聞言愣了下,急忙低頭掐指一算,頓時大驚失色:“只貪著棋,險些闖下大禍,幸得尊神提點!”說完轉身取過拂塵,與眾神仙道聲“告辭”,帶了童兒匆匆駕雲離去。
錦繡問眾神仙:“帝君安在?”
眾神仙未及回答,旁邊有幾個人走來,當先是位身材魁梧的老者,紅袍玉帶,白麵銀須,相貌威武,見了錦繡便大笑:“我道是誰,原來是中天王。”
錦繡亦笑道:“罪神而已,北界王別來無恙。”
北界王道:“可是帝君召見?”
錦繡點頭。
“帝君在天書閣,方才還提起尊神,快些進去吧。”聲音十分動聽,說話的是北界王身後的女子,雪白衣衫,儀容美麗,清秀中又隱約透出三分天然的媚態。
錦繡含笑:“多謝天女指引。”
天女亦抿嘴一笑,別開臉,不經意的動作,在她做來卻是風情萬種。
與眾神仙別過,錦繡輕拂繡袍,朝天書閣走去。
第五章 再逢恩人
天書閣是藏放天書的重地,無人把守,錦繡剛走到門外,簾子便自動卷起,入目是一張寬大書案,案前坐著一個中年男人,身穿綴有日月星辰的法服,珠冠冕旒,白麵黑須,相貌威嚴。
錦繡上前作禮:“帝君匆忙召喚,不知所為何事?”
神帝仍看著面前的金色小字,抬手示意他坐:“倘若沒事,師弟就不能來了?”
錦繡微笑低頭:“不敢。”
剛坐下,一名丹唇蛾眉的盛裝女子就從外面走進,雙手捧著盞茶,口裡笑道:“這是瑤池的上品青蓮玉露,中天王且嘗嘗,比你們的百花仙釀如何?”
錦繡欠身:“怎敢勞動神妃。”
“中天王太見外。”神妃放下茶,退至神帝身邊站定。
神帝將手一揮,面前的金色小字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意味深長地看著錦繡:“朕若沒記錯,師弟執掌花事已近萬年。”
錦繡答:“勞帝君記掛,尚欠六年。”
“修行如何?”
“不敢耽誤。”
神帝這才點頭,輕聲歎息:“他日重升天神,自會有一番劫難,以你的法力度劫原該不妨事,就怕……”停住。
錦繡道:“一切聽憑天意,帝君不必憂心。”
神帝看著他半晌,眉頭反而越皺越緊,冷哼:“自你走後,中天一直無人鎮守,邊界那些邪神無一日安寧,昆侖族早就盯著這個位置呢,昆侖天君幾番發難,朕勉力才將此事壓下去,就等你歸位了,師弟切莫讓朕失望。”
錦繡道:“若他日有成,自當為帝君分憂。”
神帝略為滿意:“朕找你來,是有件事要與你商量。”
錦繡道:“願聞其詳。”
神帝瞟著他,半是玩笑:“朕見師弟身邊無人,未免有許多不便,既將重歸天神位,不如朕與你指一位王妃,如何?”
錦繡意外。
神帝轉臉示意愛妃:“你跟他說。”
神妃忍笑:“北界王有一女,早年受封北瑤天女,極是貌美聰慧,且北界王執掌北仙界多年,每提起你也頗多讚美之辭,天女更常跟我打聽你的事,言語甚是關心,帝君的意思就定下她,不知中天王可滿意?”
錦繡回神:“帝君做主便是。”
神帝與神妃相視一笑,俱松了口氣。
神帝道:“朕這就下旨。”
錦繡搖頭:“怎好倉促行事,錦繡尚未歸位,天劫將近,這幾年本欲潛心修行,恐無暇……”
“不妨,”神帝打斷他,“朕先做主定下,待你重歸中天王宮,再行聘完禮。”
錦繡道:“此事尚不知天女的意思……”
神帝笑道:“你不必推託,北瑤天女已等了你兩萬年,休要欺朕不知。”
錦繡果然不再多說,微笑:“帝君美意,怎敢推託,錦繡謝恩。”
神妃在旁邊笑:“這其實是我的主意,中天王別嫌我多事,帝君只你一個師弟,對你的事極上心,總怕你重升時會出什麼意外,因此我便提了個醒,北仙界仙術獨到,正好補本派之短,將來有北瑤天女相助,度起天劫便容易得多。”
“錦繡明白,神妃費心了,”錦繡不動聲色,“但憑帝君做主。”
神帝點頭:“這幾年你只管修行便是,少出去走。”
錦繡道:“謹遵教誨。”
神帝放了心,岔開話題:“近來昆侖族越發猖狂,是安心不讓朕好過。”
錦繡道:“昆侖神族與我們本屬一脈,淵源不淺,當年昆侖天君未能度得天劫,帝君受命為天庭之主,他們自然不忿。”
神帝冷笑:“雖是被迫離開天庭,但朕也不曾虧待他們,前日昆侖天君……”停住。
神妃領會:“瑤池會將臨,我先去準備,失陪。”
神帝點頭。
陽春三月,大地回暖,山間風光無限,水清草碧,滿坡杏花嬌豔,一個十五六歲的青衣少女和一個白衣少年走在山道上,少女手裡撕扯著幾朵杏花,身後紅紅的花瓣撒了一路。
留意到某人眼光複雜,紅凝不在意,繼續蹂躪那花:“用不著瞪我,採花的人多的是,我又沒把它連根拔掉。”
白泠道:“何必糟蹋它。”
紅凝道:“反正我不修仙,花神要怪就怪吧。”
白泠道:“你是不是和它有仇?”
紅凝扯掉最後一片花瓣,隨手將花柄花托丟掉:“我也不知道,別的花都好,就是看見杏花討厭,說不定我上輩子真跟它有仇。”
白泠看她一眼,不再多說:“你在這裡等,我去買。”
光陰似箭,三年彈指即過,師徒幾個在山中修煉的修煉,采藥的采藥,日子過得倒也悠閒,這次文信吩咐二人進城買些必需的東西,紅凝不會縮地法,嫌路遠不想去,又沒好意思說出口,白泠的提議正中其下懷,她不由笑道:“我想什麼,你怎麼都知道?”
白泠繃著臉不答,快步走了。
紅凝沖他的背影叫:“有事就用傳音符叫我!”
白泠消失不見,也不知聽到了沒。
紅凝找塊大白石坐下,順手從頭頂扯了幾枝杏花繼續糟蹋,很快花瓣花蕊就落了一地,正玩得起勁,忽然有男人的聲音響起,十分輕柔悅耳,帶著種無形的蠱惑力,竟聽得她心中一顫,抬頭看,只見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和一個白衣男子相擁著朝這邊走來。
姑娘長得有幾分姿色,那白衣男子更是罕見的美男子,面如冠玉,唇若塗脂,一雙桃花眼尤其妖媚,顧盼之間風情萬種,以至於看到它,就能讓人忽略他身上別的缺點,諸如眉毛太過秀麗、臉部線條太柔美、缺少陽剛之氣等。紅凝一直覺得白泠的長相無可挑剔,然而這個人的美卻已不僅僅限於長相,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皆媚態橫生。
他摟著姑娘的腰,低聲說著甜話。
紅凝竟隱約覺得面上發熱。
白衣男子很快留意到她,眼睛一眯,停住腳步,轉身對那姑娘道:“三娘,你先回去,我晚上再來找你。”
姑娘低頭:“陸郎——”
白衣男子輕輕抬起她的下巴,看著她的眼睛:“聽話。”
姑娘似已癡了,茫然點頭,乖乖離去。
雪白的衣衫下擺鑲著銀絲邊,襯著雪白精緻的緞靴,典型的富家公子打扮。知道他站在面前,紅凝仍是若無其事,低頭繼續掐杏花。
“姑娘怎的一個人在此?”聲音含著笑意。
紅凝並不抬臉看他:“走累了,坐著歇會兒。”
白衣男子也不怕唐突,伸手取過她手中花枝,行為透著三分輕佻,語氣卻很文雅:“小生也想在這裡歇歇,不知姑娘會不會生氣。”
紅凝看著他手中的花,咬唇:“這地方又不是我的,你想歇,與我有什麼相干!”說完將身體往旁邊讓了讓。
白衣男子果然往她身邊坐下,聲音更加溫柔:“不知姑娘芳名,家住何處,怎好一個人跑出來?”
“我啊……”紅凝正打算說,忽然又停住,似乎想起了什麼事,抬手丟給他一件東西,“公子幫我看看,這是什麼?”
白衣男子下意識接在手裡,看清之後立即面色大變。
紅凝這才敢看他的眼睛,冷笑:“妖狐,還想害人!”
原來先前被他看那一眼,她就已經感覺不對,心神恍惚似不能自主,知道是媚術,她立即取出懷中的桃木珠握在手裡,趁其不備丟給他,桃木本就是辟邪之物,文信特地做了給她防身用,經過幾番煉化,普通妖怪在它跟前,應該是什麼妖法都不能用的。
頭頂陽光燦爛,正好借得日主之威,紅凝口裡念訣,掌心隱隱有光華亮起,一聲“打”,便直朝對方身上拍去。
男人受她一掌,悶哼一聲。
紅凝起身,冷冷地道:“孽畜,竟敢以媚術害人,你可知罪!”這本是文信的話,如今她照樣學來,倒也有幾分震懾力。
男人雙肩微微抖動。
以為他害怕,紅凝放軟了語氣:“念你修行不易,我有心饒你,那姑娘中了你的媚術,元陰被攝走大半,身體必受損極重,若你趁早將吸得的元陰送回去,我便不再追究。”
“是嗎?”男人緩緩抬起臉,桃花眼中閃著醉人的笑意。
紅凝呆。
男人輕笑著抬手,朝掌心吹了口氣,掌心的桃木珠立即化為灰燼,隨風散去,無影無蹤。
紅凝大駭。
男人也是意外的,挑眉打量她:“想不到是修行之人,小丫頭也敢玩花樣,區區桃木珠豈能敵得過我們的三昧真火。”
三昧真火!紅凝後退:“你是九尾狐後裔?”
男人眼波流動:“你叫什麼?”
驚駭之下哪顧得上提防,不慎與他的視線相交,紅凝心中一陣迷糊,昏昏沉沉,順著他的話回答:“紅凝。”
男人輕聲道:“來,我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
聲音仿佛帶有魔力,紅凝此時全不能自主,果然挪動腳步走到他跟前,癡癡地看著他。
男人伸手摟她入懷,托起她的臉細細看了片刻,露出滿意之色:“這點法力也敢降我,有趣,不如多與我消遣幾日。”
紅凝眼神空洞,神情茫然。
男人笑著,低頭要去親她。
一陣勁風吹過,頭頂無數花瓣如急雨般落下。
輕飄飄的花瓣打在身上,竟疼痛難忍。
“誰!”男人迅速抱著紅凝避開,正要發怒,陡然間又想到了什麼,不由臉色大變,丟開紅凝,化作一隻五尾白狐逃走。
紅凝如夢初醒。
錦袍繡帶,長身玉立,神情溫和,鳳目中隱隱含著笑意,儘管離得還遠,卻能依稀嗅到他身上飛來的香氣。大約是有他在的緣故,周圍的花似乎也開得比先前更豔麗了幾分。
“是你!”紅凝驚喜。
錦繡微笑:“多時不見,又長大了。”
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紅凝竟莫名地一陣臉熱,再看那張俊臉,與三年前相比根本沒什麼變化,於是更堅定了心中猜測,鎮定地道謝:“多謝你又救了我。”
錦繡緩步走到她面前,看著白狐逃走的方向:“他這次是偷跑出來,好在並未惹出人命。”
“你認識他。”
“嗯,他原是北界狐族的公子,名叫陸玖,天生就有三尾,所以深得北界王寵愛,我不能拂了北界王的面子。”
想來那北界王權勢定然不小,紅凝遲疑了一下:“他會不會報復你?”
錦繡搖頭:“北界族規極嚴,他既回去,自會有人處置。”
紅凝放心,正要說別的,卻見他低頭看著滿地花瓣發愣,頓時後悔萬分。攀折花木破壞環境本不是什麼高尚的事,何況對方很可能就是花妖,於自己有救命之恩,在他眼皮底下幹這種摧花惡行,未免無禮。
半晌,錦繡輕聲:“你做的?”
人有臉樹有皮,紅凝手足無措,卻又說不出道理:“我也不知道,就是不喜歡……”
錦繡看了她片刻:“嗯,這個自有緣故。”
見他並無責怪之意,紅凝松了口氣,沒留意話中的問題,只是詫異不安,才見過兩次面而已,自己竟這樣在意他的看法……
“還是喜歡現在這樣?”錦繡突然問。
紅凝回神,理解他的意思:“我沒那覺悟,不喜歡修仙。”
錦繡不語。
紅凝有自己的道理:“我也曾聽師父說過,仙道其實就是擅自改命,以求長生永恆,這有違天理循環規律,所以成仙要經歷數次天劫,由此可見,真正的天道是讓我們按自然界的規律走,好好做人,你難道不覺得,你們那樣才是在逆天?”
錦繡微愣。
這話實在驚世駭俗吧,紅凝也不在意:“何況天天修行,無情無欲,就算長生,那樣的生活又有什麼意思。”
錦繡道:“神仙自有神仙道,未必如你想的那般無情。”
紅凝故意哦了聲:“原來仙界也有情有欲?”
錦繡道:“自然。”
紅凝忍笑:“你的意思,先要禁情滅欲修仙,成仙以後就可以縱情縱欲?”
見她直言直語全無忌諱,錦繡也笑了:“不同種屬不能結合,仙凡更是有別,此乃天道,正如丈夫修仙,妻子卻壞他功德,豈非可惜?若只留戀凡塵,又如何飛升?清苦修仙,為的正是要了斷這一切塵緣,雙修不過是互相補益,二人並無情意,直到載入仙籍。”
紅凝心中一動:“你很想讓我修仙?”
錦繡微笑:“仙道永恆。”
看著那雙明亮溫柔如水波的眼睛,紅凝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正巧此時,傳音符忽然有了動靜。
“城外寺裡出事,我要去看看,不回來了。”白泠的聲音。
紅凝忙問:“師父知道嗎?”
白泠道:“說過。”
原來他是專程告訴自己的,紅凝喜歡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覺,一來擔心他的安全,二來她本身也無聊,立即問:“你在哪兒?”
白泠似早已料到她會問:“城東的天和寺。”
“你等我。”紅凝說完便收了符。
如今已經很難再蔔算她的事。錦繡不由皺眉:“你最好不要亂跑,不是每次出事我都能趕來。”
紅凝聽出話中意思:“你一直在保護我?”
錦繡沒有否認。
沒有誰會無緣無故保護別人,紅凝心跳不止,匆匆抬腳就走:“我只是去看看,謝謝你。”
第六章 溺死在房間
遠遠的,白泠站在樹蔭下,旁邊還有個白衣女,紅凝認得她,一時也不好過去,忙閃到樹後。
“再糾纏,休怪我手下無情。”
“我還不是為你!”
“你殺了小珂。”
“那又如何,她不死就會誤了你!”白衣女激動,提高聲音,“人妖殊途,你們根本不可能在一起,否則必遭天譴!”
白泠冷冷地道:“與你無關。”
“與我無關?”白衣女抱住他的手臂,仰臉搖頭,“你以為我喜歡害人?作孽太多會使將來的天劫加重,我還想陪你一起飛升,一起修煉,做出這種事,你以為我就不怕?”美眸中漸漸有光華閃爍,她望著他的眼睛:“我們一起在昆侖山修煉二百多年,你每常說我膽小,任他們欺負,可只要你在,我什麼都敢做,你……你不明白我的心意?”
白泠沉默許久,推開她:“我已經饒你一命。”
白衣女道:“跟我回昆侖山。”
白泠側身。
白衣女看了他半晌,恨聲:“她本就該死!若不是她,我們就會一直在一起,一起修道,一起飛升,又怎麼會變成這樣!我只恨沒將她打得魂飛魄散!”
白泠怒:“賀蘭雪!”
白衣女咬牙:“罵她你就心疼了?你不要後悔!”
長袖一揮,她整個人便消失了。
紅凝聽得清楚,反倒有點同情這賀蘭雪,因愛生恨,只是感情這東西最難捉摸,付出再多未必能收穫。感慨的同時,紅凝不知為何又生起幾分惆悵,人與妖不能在一起,唯一的辦法就是修仙……
“出來。”白泠的聲音。
知道被發現,紅凝忙從樹後走出來,笑道:“我見你們有事,不便打擾。”
白泠輕哼了聲,舉步就走。
紅凝忍不住道:“她也和你一樣?”
話問出口,本以為白泠不會理,哪知他竟停住腳步,破天荒地回答了:“她是昆侖山的雪姬。”
紅凝意外,哦了聲,不再追問。
據說天和寺本是座小寺,近十年來才逐漸擴大規模,香火漸旺,如今也小有名氣,此時許多百姓圍在門外階下,議論紛紛。
紅凝擠不進去,問白泠:“出了什麼事?”
白泠道:“死了個人。”
紅凝驚:“怎麼死的?”
“溺死的。”
“是裡面那個池塘?”
白泠沉默片刻,道:“他是在房間裡被溺死的。”
房間裡溺死人,顯然另有蹊蹺,紅凝詫異:“會不會是謀殺?這裡是寺院,有佛法庇佑,不該發生這種事的,那東西很厲害?”
白泠搖頭:“此寺建成至今歷時不長,佛氣不重,佛光尚弱。”
紅凝沉思片刻:“多半是個水裡的東西在作怪,你能不能感覺到?”
白泠道:“須待它現身。”
發生命案,周圍百姓卻全無惋惜之色,許多人還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紅凝正在奇怪,門內就走出一群人來。除了幾個和尚,還有數名衙役和兩名青袍護衛。當先三人,中間那個身穿緋色官袍,五十來歲,面目威嚴,左邊作陪的是本縣的陶知縣,右邊則是天和寺住持。
那穿緋色官袍的人朝眾百姓一拱手,朗聲道:“海某蒙聖上欽點為越州知府,正當赴任,路經此縣,本欲在寺裡寄宿一晚,不想竟遇上這等凶事,此縣隸屬越州,本府難辭其咎,必將徹查此案,知情者皆可來報,若經查實,必有重賞!”
是新來的知府?紅凝暗忖,尋常官員上任誰不是預先知會下屬,好吃好住接待著,他卻寄宿在這城外寺裡,表面看還算正直,但也難說,這年頭有幾個好官?保不准就是個雷聲大雨點小的,道貌岸然,有意撈個名聲……
旁邊兩人低語。
“仗著有幾個錢,大舅子又是知縣,成日橫行霸道,如今死在佛祖的地方,當真是報應,查不清楚才好呢!”
“莫要連累和尚!”
“鄭可那種人怎麼會住這種地方?必是聽得新知府路過,跟他大舅子一道來賣乖討好,不知送了多少銀子。”
“那也未必,聽說海公先前在明州是極有名的清官。”有聲音插進來。
二人俱冷笑。
死的是知縣的妹夫,誰願意蹚這渾水?何況這種惡霸死了,百姓只會拍手稱快,縱然知道線索,也不會幫著捉拿兇手,因此人群漸漸散去。
紅凝低聲問:“怎麼辦?”
白泠不語。
雖說這鄭可罪有應得,但難保那東西不會再害別人,見知府海公轉身要進去,紅凝決定賭一把,上前兩步大聲道:“大師,民女與師兄路經此地,想在貴寶刹借宿幾日,不知大師能否行個方便?”
眾人俱回身看她。
住持不敢擅自做主,只看海公。
陶知縣呵斥:“放肆!知府大人在此,怎容閒雜人等住進來!”
這姓陶的官威還真不小,紅凝只望著海公:“早聽說海大人愛民如子,民女才鬥膽相求,望海大人恕罪。”看你們是不是一夥的。
海公和顏悅色:“這裡剛出了命案,你們……”
紅凝搶道:“有道是‘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我與師兄平生從未作惡,也不曾仗勢欺人,還有誰會無緣無故害我們?”
海公愣了下,若有所思。
陶知縣也聽出不對,卻礙於海公之面不好發作。
紅凝道:“大人乃朝廷命官,身份尊貴,尚且不怕,我們還怕什麼。”
海公面露讚賞之色,還是搖頭:“兇手尚未拿獲,你二人年輕,當以性命為重,別處去吧。”
是個好官。紅凝道:“不瞞大人,我們本是修行之人,所謂僧道一家,沒有地方比這裡更合適。”停了停,她又笑道:“或許民女還有辦法拿住殺人兇手。”
海公果然兩眼一亮,沉吟。
陶知縣忍不住道:“你二人年紀輕輕,有什麼本事拿兇手,胡鬧!”
紅凝垂下眼簾:“本事要使出來才知道,民女方才聽人說,本縣陶大人也是二十歲上中的舉人,豈非也是年紀輕輕便大有作為?”
陶知縣既不好說是,也不好說不是,輕哼:“生了張利嘴。”
海公笑問旁邊住持:“可還有空的客房?”
住持回道:“尚有幾間。”
海公道:“既然你二人有這等膽量,便住下吧。”
紅凝作禮謝恩,拉著白泠進門。
陶知縣一來有心為難二人,二來死的是妹夫,原是打聽到知府大人路過,忙帶他來獻媚,誰想反叫他丟了性命,妹妹未免哭鬧,自然煩惱不已,因此迫不及待催促二人快拿兇手。紅凝也不推辭,提出去現場,住持便引著眾人來到了鄭可住的房間。
房間乾淨,略嫌簡樸,但仍可以看出這是寺裡的上等客房。
海公道:“下人發現時,鄭公子便躺在中間地上,渾身濕透,如在水裡浸泡過,據仵作查驗,是溺死。”
紅凝檢查窗戶,發現被釘得嚴實,於是問:“當晚有沒有人來找過鄭公子?”
眾衙役道:“我等一直在院內把守,不見有動靜。”
紅凝不語。
住持歎道:“阿彌陀佛,敝寺原本不過彈丸之地,這十年來多得鄭檀越資助,方有今日,想不到他竟未得善終……”
鄭可欺壓百姓惡名在外,倒捨得出錢修建寺院,可見是虧心事做太多,臨時才來抱佛腳,求個心安吧。紅凝暗暗嗤笑,問眾人:“當時有沒有看見什麼特別的事?”
沉默。
海公道:“他身上沾了些水草。”
紅凝問:“哪裡的水草?”
住持略作遲疑,答道:“像是本寺蓮花池裡的,鄭檀越喜歡那池,在裡面投養了許多魚,不讓我等擅自動它。”
紅凝點頭:“這就對了,他是被池塘的水溺死的。”
陶知縣冷笑:“你的意思是,他自己跑去池塘自盡了?”
海公也道:“當晚鄭公子一直在房間裡,並未出門。”
若說池塘裡有作怪的非人的東西,這位知府大人會不會相信?紅凝想了想,放棄解釋,反問:“難道說池塘的水流進房間把人溺死,大人會信?”
海公搖頭。
陶知縣哼了聲:“荒唐!”
紅凝拿不准,轉臉看白泠。
白泠微微頷首,輕聲道:“佛。”
紅凝莫名。
白泠道:“寺裡的東西不是都有‘佛’字標記嗎?”
紅凝大悟:“對,方才我們那房間不是所有東西都做了標記嗎,怎麼這間房沒有?”
一個小和尚忙站出來合十:“鄭檀越說看著礙眼,叫小僧換掉了。”
眾人意外。
海公懷疑:“當真?”
旁邊另一和尚作證:“確實是鄭檀越叫換掉的。”
紅凝搖頭。一個出錢修建寺院的人,卻嫌“佛”字礙眼,處處有“佛”在,道行淺薄的妖怪哪敢作怪,他自己去掉了護身符,因此遭殃,果真是天意。
陶知縣不自在:“如今是找兇手,不是找什麼佛。”
紅凝道:“既要徹查,細節自然也要問清楚。”
案情古怪,海公原本也沒指望二人,開口道:“也罷,今日且先歇息吧。”
陶知縣附和兩句,再三邀海公進城安頓,被海公婉拒。陶知縣對妹夫平日的所作所為了如指掌,如今見他死得蹊蹺,且是在這種地方,陶知縣不免也心虛,出門見天色已晚,便匆匆告辭離去,留下數名衙役保護海公安全,畢竟朝廷命官若在他的地盤出事,他是難逃罪責的。
花香嫋嫋,花朝宮城四季如春,錦繡負手立于朱欄邊,看著欄下那簇如火的紅茶花,似乎在想什麼事情。
身後,一個穿著紅白輕衫、手持杏花的女子輕聲喚他:“神尊大人。”
錦繡側過身。
女子吞吞吐吐:“她們都說……神尊大人即將卸任,回歸中天。”
錦繡微笑:“怎麼?”
女子垂首,低聲道:“沒有,只是今後我們就見不到神尊大人了……”
“晉升天神乃是喜事,神尊大人自有重任在身,豈能一直留在花朝宮?”旁邊那冷傲女子打斷她,揮手,一樹紅梅立即盛開,芳香撲鼻,“只要我們潛心修行,將來位列上仙,自有天庭重逢之日,你這般黏著,只會擾了神尊大人修行。”
先前那女子漲紅了臉,怒視她。
“梅仙說得不錯,杏仙當學習,”錦繡道,“縱然我不在,自有新任花神,既是我族類,將來也會照看你們,何況歸位之事尚未作準,你二人萬萬不可因此誤了修行。”
杏仙這才高興:“真的?”
錦繡正要說話,又停住,轉臉看天邊飛來的祥雲。
雲頭按下,但見來人雪衣長裙,容貌美麗,端莊的姿態中透著幾分天然的嫵媚,一雙美眸似嗔還喜,正是那北瑤天女。
錦繡不意外:“天女。”
北瑤天女曼步走到他身旁:“貴人多忘事,連陸瑤二字也不記得?你若這麼客氣,我也只好照樣拜上中天王了。”說完真的矮身朝他作禮。
“豈敢。”錦繡莞爾,抬手讓座。
陸瑤美眸一轉,打量四周:“早聽說花朝宮裡景色好,果不其然,本想多過來走走,又怕你嫌我煩。”
錦繡含笑:“何出此言?天女駕臨,花朝宮蓬蓽生輝。”
陸瑤收起促狹之色,低聲歎道:“陸玖的事,多謝你。”
“北界王不怪罪就好。”
陸瑤搖頭:“我這個兄弟向來不肯好好修行,每常擅自跑下山鬧事,若非你教訓他,將來必闖大禍,那時連父親也救不得。”停了停,她又將眼波一橫:“既是一家人,你自可管教他,父親只有感激的,怎會怪罪。”
錦繡愣了下,隨即微笑。
他二人兀自說話,杏仙上過茶,退回到梅仙旁邊站定,低聲抱怨:“總是來纏著神尊大人做什麼!”
梅仙道:“她是未來的中天王妃,自然能來。”
杏仙愣了愣,忽然悄聲道:“若是我們能做她的侍女,豈不是可以跟著神尊大人了?”
梅仙頗為不屑:“胸無大志。”
花朝宮風月無邊,人間亦有人間事。
池水沉沉,池面寬闊,由於夏季未到,尚不見新荷葉,只淺水處有許多東倒西歪的枯荷梗,二人站在池邊。
“它怕見佛字,就不會太厲害。”
“嗯。”
“住持不是說鄭可喜歡這池塘嗎?但你看那些水草,那枯荷葉……池塘從來都沒被清理過,”紅凝用樹枝撥弄著,仔細察看,“裡面有魚倒是真的,你說,會不會是魚在作怪?”
白泠不答。
紅凝無奈地丟開樹枝,抬臉:“師兄大人,你就不能多哼一聲?”
白泠看看她:“嗯。”
紅凝忍不住笑了,指著他正要說話,卻聽得左邊傳來人聲,十分耳熟,轉臉看去,原來是一對白衣男女在那邊調情。
看清二人相貌,紅凝震驚不已。
白衣女正是賀蘭雪,而那個男人,一雙眼睛攝人魂魄,不是狐妖陸玖是誰!
論相貌,他們倒也般配,但貌合神離,看上去就沒那麼賞心悅目了。紅凝歎息。賀蘭雪竟用起這種笨法子,白泠像是會為她吃醋的人?到頭來除了她自己,誰也氣不到。
白泠果然早已看到,微微皺了下眉,沒說什麼。
紅凝試探:“她將來怎麼脫身?”
“與我無關。”
“你也太無情了。”
白泠聞言似乎有點愣,側臉盯著她。
紅凝沒注意,探身朝那邊張望,只見賀蘭雪坐在陸玖懷中,雙手勾著陸玖的頸,一雙美目卻遠遠瞟著白泠,見他毫無反應,漸漸地也演不下去了,露出傷憤之色。陸玖是什麼人,很快就發現美人狀態不對,跟著看過來,紅凝不慎與他的眼睛對上,心中又開始恍惚,直到白泠側身擋住視線,她才猛地清醒過來,暗自後悔。
白泠拉起她就走:“那是白狐,小心不要上他的當。”
紅凝也覺得不該多事,點頭:“知道。”
第七章 請花神
高等妖精都進了寺,不只白泠,還有一隻雪妖和一隻五尾狐狸。白泠可以排除,至於另兩個,紅凝也認為可能性不大。首先,鄭可入寺才遇害,可見那妖怪必是寺裡的,而且鄭可曾多次來天和寺,直到前日住進來換掉了帶“佛”字的東西才在夜裡出事,說明那妖怪白天不能現身害人,並且懼怕佛法,修為不會太深,賀蘭雪與陸玖能在寺裡隨意走動,殺人根本不需要條件。
紅凝躺在床上想了半晌,爬起來,決定再叫白泠一道去池塘看看,也許有什麼線索被忽略了。
白泠站在門外。
紅凝詫異:“你在這兒做什麼?”
清沉視線移向別處,白泠沒有回答。
他是擔心陸玖會來找麻煩?紅凝很快明白緣故,心中一暖:“我們再去池塘看看吧。”
剛走出院門,就見一人等在外面,白泠視若無睹,只管往前走。
“白泠!”賀蘭雪攔住他。
“讓開。”
“師兄,我就在那邊,有事叫你。”紅凝識趣地找藉口脫身,不待白泠多說,快步就走,雖說這樣有點對不起白泠,但她實在不想惹也惹不起這個麻煩,賀蘭雪太過瘋狂,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何況他們之間的問題別人沒必要去摻和,叫白泠自己解決更好。
“讓開。”惱火。
“你是不是喜歡她了?”
“她是我師妹,你不要無理取鬧!”
聽到解釋,賀蘭雪聲音果然軟下來:“你別生氣,我只是擔心你又……”
紅凝松了口氣,加快腳步。白泠是知道其中利害關係的,真讓賀蘭雪誤會,說不定自己也會落得小珂那樣的下場。
轉過牆角,前面就是池塘。
冷不防,腳下被什麼東西一絆,紅凝差點摔倒。恍惚瞥見一團白影躺在地上,她立即後退,避免去看那雙眼睛,同時張口就想叫白泠。
“麻煩抱我過去下。”懶懶的聲音。
聽出不是陸玖,紅凝止住呼救的念頭,低頭打量他:“你是誰?”
地上那人模樣倒還過得去,與眾不同的是,他生著一對長得出奇的耳朵,兩隻眼睛半眯著,閃著詭異的紅光。
是只兔精?紅凝反倒鎮定了,這妖精還未完全脫去本形,法力絕不會太強,難道就是它在作怪?
兔精對她的反應不滿意:“喂,呆了?”
紅凝歎氣:“要抱你去哪裡?”
見她不害怕,兔精未免意外,遲疑片刻,伸手往池塘另一邊指了下:“我住在寺外,你先抱我過去那邊。”
“好。”紅凝俯下身作勢要抱它,卻在暗地裡悄悄握住一張符,念咒。
兔精全無防備,察覺被制,大驚:“你做什麼!”
妖氣不重,應該沒有害人之心。紅凝有點懷疑,拔出腰間小劍指著它,冷著臉嚇唬他:“人是不是你害的?再不說實話,必招天雷把你打回原形!”
聽到打回原形,兔精急了,求饒:“我並沒害誰。”
紅凝立即問:“鄭可是怎麼死的?”
兔精疑惑:“鄭可是誰?”
紅凝道:“這寺就是他出錢修建的,你怎會不認識?”
兔精分辯:“我平日很少出來,哪裡知道他們的事。”
見它的確不像說謊,紅凝失望,還是不甘心:“你住在附近,就沒見寺裡發生過什麼奇怪的事?這寺裡有沒有別的妖怪?”
她本是隨口發問,兔精卻似乎真的想起什麼:“你說死人?對嘛,有人死了!”
紅凝暗喜:“你知道什麼內情,如實說來。”
兔精道:“這事只有我知道,說與你,你須放了我。”
紅凝毫不猶豫應下。
兔精想了想道:“池塘裡的確是死了個人的。”
紅凝道:“是前幾天的鄭可吧,誰害的他?”
兔精道:“什麼前幾天,是十年前。”
紅凝驚訝了:“十年前?”
兔精恢復懶懶的模樣:“十年前這裡還是個小寺,只有幾間房,那天夜裡我出來乘涼,見一個和尚和一個綠衣人坐著說話,那綠衣人說著說著就要看什麼龍宮水晶瓶,和尚就拿出來給他看,那人連聲讚歎,說好寶貝呀價值連城呀,後來趁和尚不注意就把他殺了,用鐵鍊子捆住沉在池底,自己拿著寶瓶走了。”
紅凝倒吸口冷氣。
無意中竟打聽出這件陳年舊事,因貪心殺人,怪不得鄭可不讓清理池塘!和尚無故被害,屍身至今未見天日,必定難入輪回。
紅凝問道:“那和尚是誰?”
兔精搖頭:“這卻不知。”
十年前寺裡有哪個和尚失蹤,要打聽應該不難,紅凝告誡兩句便放了兔精,轉身往回走。
“十年前小僧還未入寺呢,”小閣樓上,小和尚一邊整理經書一邊道:“別說小僧,住持都是後頭才來的,這些年敝寺的人也不曾少過一個。”
紅凝奇怪:“依你說,十年前這寺裡就沒有人留下來?”
小和尚放了經書,解釋:“當年此地十分荒僻簡陋,只有一位海明師父守著,哪有今日場面,後來海明師父雲遊去了,將寺交與鄭檀越打理,鄭檀越很是守信,出資重新修葺寺院,請來德高望重的住持,才有了如今的天和寺。”
紅凝心思轉動,口裡卻笑:“怪不得鄭公子會資助天和寺,原來是念著海明師父的交情。”
小和尚笑道:“他二人原是好友。”
紅凝問:“海明師父有沒有回來過?”
小和尚搖頭。
這就對了!紅凝聽到這裡已大致猜出事情的來龍去脈:“你們寺裡這些年有沒有發生過什麼怪事?比如,那個池塘?”
小和尚想了想:“不知算不算怪事,那池塘的蓮花開得比別處遲,落得卻早,小僧因為覺得有趣,還私下記了日子,無論那些蓮花先前開得多好,都會在六月十六那天落完花瓣呢。”
怎麼又與蓮花有關了?紅凝詫異,若有所思。
小和尚道:“去年夏夜,有位師兄還說在池塘邊看見了一個紅眼睛長耳朵的妖怪,嚇得他病了好幾天。”
兔子跑出來乘涼,嚇到和尚。紅凝暗笑,怕他生疑,故意岔開話題:“這兩天沒讓人進來上香?”
小和尚垂頭喪氣:“上什麼香,將來能逃出一條命就是萬幸。”
紅凝忙問:“怎麼了?”
小和尚低聲道:“實不相瞞,鄭檀越在敝寺出事,遲遲拿不到兇手,縱然知府大人不追究,將來陶知縣也必不會放過我們,如今叫人守在外頭,就是怕我們跑了。”
狗官!紅凝暗罵,好言寬慰他兩句,問了些別的事才匆匆離開,剛走到廊下,就聽得幾名衙役圍在一處說話。
“鄭可死的那房間有鬼,這幾天弟兄們離遠些!”
“真的假的?”
“嚇你們做什麼!昨晚我和趙三路過,聽得裡面有女人的聲音,我二人壯著膽子推門看,卻什麼都沒了!”
眾人紛紛倒抽冷氣。
“姓海的不知幾時才肯走,咱兄弟幾個的命都懸著呢,晦氣!”
……
和尚,池塘,蓮花……現在居然又有女人摻和進來了,事情聽上去越來越複雜。紅凝皺眉,沒有驚動那些衙役,回房將此事告知白泠。
白泠道:“不是海明,寺裡並無怨氣。”
鬼和妖不同,死後魂魄無所依附,無處藏匿,只能遊蕩在屍體附近,因此難逃黑白無常捉拿,除非它怨氣沖天,鬼門進不去。正因為有怨氣,有道之士很容易就能找到它們。如今池塘沒有怨氣,那就只有一個可能——海明和尚已經歸去地府了。
“或許海明師父已經想通了,但如今他的屍骨沉在池底不見天日,就算去地府,恐怕也沒這麼快入輪回,”紅凝喃喃地道,“既然害鄭可的不是海明師父,就一定是那女妖,她也跟鄭可有仇,到底有什麼仇呢?”
白泠突然道:“我要回去看看。”
紅凝回神,不解:“怎麼?”
白泠沉默半晌,語氣裡有一絲不安:“賀蘭雪行事素來衝動,不計後果,昨日跟我說了些氣話。”
賀蘭雪個性偏激,太容易遷怒別人,為了逼他回去,幹出什麼瘋狂的事也不是不可能,雖然文信道行高深,但那女人的狠勁可不是文信比得上的。
距離太遠,傳音符早已失效,紅凝也有點不放心了,點頭:“要不我們都回去吧。”
“妖狐已經走了,我必須儘快趕回去看看,帶著你太慢,”白泠說完拉過她的手,將一隻晶亮透明的手鐲戴在她腕上,“有急事就叫我,我明日再來找你。”
這件東西紅凝小時候不知用了多少次,甚至還曾因為好奇拿它做過試驗,每次白泠都能及時趕到,然而自從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之後,她便不肯再用了,如今見白泠又拿出來,她不由歎氣,勉強笑:“我又不是小孩子,總讓內丹離體,很傷精神也很危險的。”
白泠看她一眼,推開她,出門便消失。
黃昏天色,池塘邊擺著一張香案,上鋪黃布,設了蠟燭香爐令牌等物,以及許多三色紙寫成的符。
頭一次單獨辦事,紅凝並無把握。海明師父雖與此案無關,但他無辜而死,屍骨沉于池底不見天日,只有真相大白才能安心入輪回,而自己若是直說池塘有屍體,恐怕沒人會相信——陶知縣本就有意為難不說,此事鬧出來更會牽連到他,因為他家裡正收藏有一隻鄭可送的水晶瓶。
要讓海公相信,就要先讓他相信世上有鬼妖。
這次的神很特殊,文信都從未請過,更別說紅凝連普通口訣也記不全,她只得揣度著行事,先是恭恭敬敬叩首,全神念咒,然後拿劍挑起三色符紙往蠟燭上點燃,默道:“弟子紅凝,謹拜上花神座下,神君有知,令牌起……”
話雖不倫不類,意思卻也清楚。紅凝默念完畢,便緊張地盯著那三塊令牌,目不轉睛。
沒有動靜。
紅凝繼續念咒燒符紙,重複了三四次仍不見效果,只得歎了口氣,打算放棄,正準備收拾東西,忽然有一陣涼風吹來,風中帶著異香,紙灰四散。
“在做什麼?”熟悉的聲音。
自己這水準能和神仙交流已算難得,哪能請到真身駕臨!紅凝第一反應就是出了紕漏,正在驚慌,見是他才松了口氣,暗喜,沒請到花神,卻請來了認識的花妖,也算意外收穫。
錦繡走過來。
紅凝本欲稱大哥,又覺得不妥,人家可能是幾百上千歲的前輩,於是去了稱呼問:“你怎麼來了?”
錦繡沒有回答,只看著香案上那些符紙,含笑道:“請花神?這樣是請不到的。”
紅凝臉一紅:“我就試試。”
錦繡輕聲道:“既不想修仙,也不好好學法術,將來一個人怎麼在這塵世中活下去?”
話中全無半點嘲諷之意,是感慨,隱約還透著一絲擔憂。紅凝聽得呆了呆,鎮定地開玩笑:“讓師父師兄他們養我啊,我不能長生,肯定會比他們先死,再不行,就早入輪回早投胎算了。”
錦繡沉默片刻,歎道:“不論發生什麼事,你須記得,一切都是天意,命中註定的劫數。”
話說得玄妙,紅凝聽得莫名。
錦繡見她發呆,不由笑問:“你想請花神做什麼?”
紅凝回神,將事情經過都告訴他,末了道:“我懷疑是這池塘裡的蓮花在作怪。”
錦繡轉臉看池塘:“何以見得?”
潛意識裡想要信任這個人,紅凝不打算隱瞞:“事隔十多年,周圍沒有怨氣,海明師父的魂魄肯定已經入地府了,他們昨晚聽見那房間有女人的聲音,更說明不是海明師父,花事素來歸花神花仙執掌,這裡的蓮花卻開得古怪,每年六月十六之前全都凋謝,怕不是因為氣候的關係吧,除了蓮花妖,別的妖怪誰能這樣自如地控制花時?”
錦繡道:“一切自有定數,鄭可生前作惡太多,故有此報。”
紅凝贊同:“鄭可雖然該死,但我們還不知道這蓮花妖是善是惡,難保她將來不會再去害別人,而且她殺了鄭可,就該出來說清楚,以免連累寺裡這些和尚,陶知縣肯定會遷怒他們,若她一意孤行,連累無辜,我就只好逼她現形了,到時候修為盡毀,可怪不得我。”
錦繡皺眉:“花木百年,屆時便降下天雷,避過才能成妖,再修三百年又要曆小劫,五百年大劫,兩千年度劫成功,方能成小仙。”
他關切同類也正常,紅凝理解:“我知道你的意思,正因為它修行不容易,事情沒弄清楚,我也怕冤枉了她,所以想找她問問,可她始終不肯現身,我才想到請花神代為召令。”
錦繡點頭:“你做得對。”
紅凝忍不住試探:“你……也跟她一樣吧?”
錦繡果然微笑,沒有否認。
這話問得唐突,紅凝原本還擔心他生氣,見狀不由得松了口氣,有些尷尬地笑:“其實我很早就想問了。”
錦繡道:“想要我幫你?”
小心思瞞不過他,紅凝承認:“你能不能見到花神?”
“此事其實不須旁人插手,”錦繡看著池水,“她並非不願出來,只是寺裡處處有佛法,又有朝廷命官在此,官府的帶刀衙役煞氣甚重,她修為尚淺,不敢現身。今夜子時,你可叫他們解去武器,除去官袍,到池邊等著,她自會出來。”
怕佛珠法器就罷了,原來她還怕帶刀的衙役,怪不得那些衙役聽到聲音推門進去,她就跑了,看來她也很想出來說清楚。紅凝放了心,又好奇地問:“你不是普通花妖吧,是……花仙?”
錦繡笑而不答。
紅凝想起一事:“你知不知道中天王是誰?”
錦繡道:“怎麼?”
紅凝將前日惡龍潭鐘仙的話複述一遍:“他說拜上中天王。”
錦繡搖頭:“他本是南天門的司時官,嗜睡,千年前曾誤過一次,幸得帝君寬恕,想不到他還是不改陋習,會有今天,也是註定的劫數。”
紅凝自言自語:“可他說見過我,還說我跟中天王去看過他。”
錦繡不語。
紅凝狐疑地打量他:“你是什麼?紅山茶?茶花仙?”
錦繡低頭盯著她,鳳目裡是滿滿的笑意。
仗著他脾氣好,紅凝大膽了:“好個花仙,現原形讓我看看。”
錦繡道:“讓花仙現原形,很無禮。”
紅凝有意嚇他:“我是山野丫頭,不懂什麼禮,你不怕我生氣了作法收你?”
“膽大無禮,這性子也只紅山茶能配得上,”錦繡微笑,目光溫柔如水,“天色不早,快去辦事吧,晚上我再來。”轉身走了幾步,消失。
配紅山茶?周圍空氣中依稀還飄著香味,紅凝漲紅臉,忽然覺得心慌,忙轉身朝海公的住處走。
第八章 沉冤昭雪
半夜,天空沒有月亮,池塘邊燃著五六支火把,火光裡,紅凝一身青衣站在池塘邊,旁邊海公也換了身素服端坐在椅子上,陶知縣作陪,那兩名青袍護衛徒手立於兩旁,眾衙役捕快們已解去刀劍,二十來個和尚也摘除了念珠等物,都站得遠遠的。
“什麼時辰?”海公側臉問。
“將近子時。”一名衙役回報。
海公聞言不由皺眉,看向紅凝,略帶詢問之色,聽說今晚會有重要證人到來,他才特地率眾人在此等待。
紅凝明白他的意思:“海大人放心。”
此女提出這麼稀奇古怪的要求,海公原是有些擔心,後悔答應得太過輕率,半夜裡興師動眾,到時候若無收穫,來日未免落人笑柄,如今見她一臉鎮定,把握十足,才又漸漸地安了心。
寺裡出了古怪凶案,陶知縣巴不得躲得遠遠的,但知府派人來請,不能不硬著頭皮相陪,他本就滿肚子火氣,如今聽出又是紅凝的主意,更加不耐煩:“故弄玄虛!依下官看,必是這些和尚搗的鬼,不如將他們收押,嚴加審問,不怕他們不招!”
住持大師慌得上前合十:“善哉,老衲敢擔保,敝寺僧眾絕不是兇手,大人明察!”
陶知縣喝道:“當夜寺裡並無外人,除了你們和尚還能有誰!”
住持急:“這……”
海公有些不悅:“此事有待商榷,待真相查明,本府必會還令妹夫一個公道。”
陶知縣冷笑:“不知那個重要證人幾時才來?”
子時快到,卻絲毫不見動靜,紅凝也有點沒把握了,轉身問眾人:“你們真的都去了武器?還有師父們,身上有沒有帶別的法器?”
眾人俱搖頭。
對上海公疑惑的目光,紅凝鎮定地笑:“想是她誤了時辰,待民女問問看。”
說完,她上前幾步面向池塘,深深吸了口氣,從懷中抽出一張符,望著半空中默默念咒,將雙手合掌一拍,再往上一拋,那符便飄飄悠悠飛上半空,自行燃燒起來。
符紙燃盡,空中現出兩個大字:即到。
二字大如鬥,閃閃發亮,停了近十秒才如流螢般漸漸散去。
眾人看得清楚,譁然,再不敢小瞧她。
海公更有十分信了:“想不到姑娘竟是道門高人。”
事實上,紅凝施展的只是最初級的幻術,急中生智用這小伎倆搪塞,以便拖延時間,幸虧海公沒有懷疑。
紅凝躬身道:“證人很快就到,還請兩位大人再稍等片刻。”
海公點頭,陶知縣也不好再說什麼。
紅凝表面不動聲色,心裡卻也著急起來,剛才用雕蟲小技暫且糊弄過去,但只能擋得一時,若那蓮花再不現身,可就真的難以解釋了……
錦繡絕不會騙自己。
想到這,紅凝莫名地又鎮定下來。
正在此時,池上忽有一陣風卷起。
風勢來得猛烈,無數塵沙飛揚,卻並不寒冷,風中依稀帶著荷葉蓮花的清香,直鑽到人心裡,周圍火光無故變得暗了幾分。
眾人紛紛以袖掩面,都道:“好香!”
紅凝已經看出這陣風不尋常,大喜,當即高聲叫道:“既已來了,還不現身!”
話音剛落,原本黑沉沉的池面竟鋪滿了荷葉,一個粉衣女子亭亭立於荷葉上,粉臉桃腮,十分清秀美麗,恍若仙女。
眾人驚駭。
陶知縣面如土色,顫聲:“何……何方妖孽?”
海公也驚:“這是……”
紅凝忙安慰:“大人不必驚慌,她便是民女所說的證人。”
這女子絕非尋常人,眾人心裡都明白,不敢多言。
海公到底見多識廣,加上他為官多年兩袖清風,一身浩然正氣,很快就定下神:“姑娘是何人?若知道本案的始末,不妨如實講來。”
那粉衣女子彎腰作禮,聲音十分好聽:“回稟大人,小女子乃是這蓮花池裡的蓮花,名叫連華,今日特意為一件冤案而來。”
海公忙問:“那鄭可是被誰所殺?”
粉衣女子道:“正是連華。”
聽說妹夫是她害的,陶知縣立即在椅子扶手上一拍,橫眉呵斥:“原來你就是兇手,來人哪!”喊出口發現不對,忙喝紅凝:“還不快助本縣捉拿兇手!”
紅凝冷冷看他一眼:“大人急什麼,她既然敢主動來認罪,還會跑了不成?就算是兇手,也要先聽完供詞吧。”
海公點頭,問連華:“你與鄭可有仇?”
連華搖頭。
海公臉一沉,語氣嚴厲起來:“大膽妖孽,竟敢害人性命!若不細細道出緣故,就算你本事通天,本府也定不輕饒!”
“大人在上,連華豈敢隱瞞,”連華低聲,“連華殺鄭可,乃是為了替別人報仇。”說到這裡,她竟流下淚來,轉向眾人:“不知諸位可曾聽說過,十年前,這天和寺裡有一位師父,法號海明。”
海公看住持。
住持忙上前回道:“敝寺確實有過一位海明長老,外出雲遊未歸,老衲來得遲,與他素未謀面。”
連華拭淚:“連華在這池塘裡已有百年,十二年前一場大旱,池水枯竭,幸虧海明師父每日擔水相救,連華受此恩情,本想修得人身再行報答,誰知他卻被鄭可所害,死得不明不白!好在蒼天有眼!事隔十年,鄭可竟又住進來,還自己換掉了房間裡所有帶‘佛’的東西。”
海公道:“於是你便殺了他。”
連華點頭。
陶知縣道:“胡說!胡說!那海明十年前就出門雲遊去了,至今未歸,不知死在了哪裡,怎能怪到鄭可身上!”
海公也道:“你如何知道他被鄭可所害?”
連華道:“連華不敢有半句謊言,海明師父其實並未出門雲遊,全是鄭可對外胡說的!十年前的六月十六夜裡,鄭可就已將他害死,用鐵鍊捆了沉在池底。”她伸手往池塘中間一指:“就在那裡,鄭可怕人發現,因此特地出資修葺寺廟,不准外人動池塘。”
想不到竟有這等隱情,眾人面面相覷。
海公沉吟:“你既是妖怪,也有法力,為何不搭救他?”
連華泣道:“他是連華的恩人,連華怎會不想救?只因那時修行太淺,無能為力,直到三年前我才躲過天劫,勉強修成人身,卻又懼怕寺中佛法,不得出來行動。”
紅凝道:“所以你故意讓這池裡的蓮花都在六月十六那天凋謝。”
連華點頭道:“屍骨沉在池底無人知曉,恩人必定難入輪回,在地府受苦,花期乃是花神制定,連華不敢有誤,只得私下讓它們提前凋謝,好教人發現池中古怪,或能讓恩人的屍骨重見天日,可惜始終無人領會。如今總算迎來大人,連華待要鳴冤,誰知大人一身正氣,身邊帶刀護衛又個個煞氣逼人,故遲遲不敢現身,好在天賜良機,鄭可也來了,連華才得以為恩人報仇。”
陶知縣道:“鄭可與海明本是好友,豈會殺他!單憑一具屍骨也不能證明什麼,休要血口噴人!”
連華厲聲道:“證據便是知縣大人收藏的那只龍宮水晶瓶!那本是連華為報恩,特意在暗中指引恩人尋到的,不想竟惹得鄭可起了貪心,反為恩人招來殺身之禍!”
陶知縣白了臉,抵賴:“哪裡有什麼龍宮水晶瓶,胡說!”
紅凝淡淡地道:“就在陶知縣家中寶庫裡,怎會沒有?聽說那藏寶庫中奇珍異寶無數,何不拿出來請知府大人賞鑒賞鑒?”
海公冷著臉:“來人,去搜!”
陶知縣倏地起身:“下官敬重大人,所以禮遇有加,大人不領情便罷,反聽信殺人兇手的一面之詞,下官雖職卑位低,卻也是殿前過來的進士,大人要擅自搜查下官宅第,未免過分逾權了。”
海公冷笑:“你的意思,本府無權搜查?”
陶知縣拱拱手,神態已不再那麼恭敬,嘴硬:“不敢,只是難叫人信服。”
“陶大人既是殿前過來的進士,本府自然不敢過問,”海公站起身,“來人,請尚方寶劍。”
聽到“尚方寶劍”四字,陶知縣立時呆若木雞。
其實海公在寺裡住了幾天,曾暗中派人出去走訪,對這知縣的所作所為也有些耳聞,有心要懲治他,區區一個知縣卻私設藏寶庫,藏有這麼多貴重的寶貝,這正是個難得的機會。
連華急道:“大人,且待連華說完再請也不遲。”
禦賜寶劍乃是辟邪之物,海公這才想到她害怕,於是止住兩名青袍護衛,轉身命眾人拿下陶知縣,又回身向眾衙役下人喝道:“閉了寺門!但有私自通風報信出去的,就地處斬!”
衙役們早已嚇得不敢動,顫聲答應,眾和尚卻都松了口氣,連連念佛號。
海公重又往椅子上坐下,看連華:“僅憑你一面之詞,怕也難叫人信服,安知那瓶不是海明自己送鄭可的?”
連華正要說話,卻有一陣陰風卷來。
不同於先前連華來時那陣風,這陣風格外陰寒,帶著許多森森的鬼氣,吹得人心裡發毛,幾支火把幾乎熄滅,映得一張張臉慘碧慘碧的,在場眾人都忍不住哆嗦起來。
風住,一個灰衣僧合十站在池畔。
海公驚問:“你是誰?”
灰衣僧未及回答,就聽得連華驚喜的聲音:“是海明師父!師父,你可還記得我?”
灰衣僧抬臉,但見他三十來歲模樣,高額直鼻,眉宇間帶著許多英氣,笑容溫和中透著爽朗:“你……就是蓮花?”
連華飄飄掠下荷葉,拉著他流淚:“是我,你看,你看我修成人身了!”
聽出此人身份,發現他身下並無影子,眾人嚇得紛紛後退。
海公喝道:“你究竟是人是鬼?”
灰衣僧低頭,合十作禮:“貧僧正是海明,十年前被鄭可所害,屍骨至今沉在池底不見天日,貧僧也在地府受盡苦楚,今日閻王見貧僧罪業已消,本要送去投胎,幸有一位神尊送信說情,因此答應讓貧僧前來對質,以免冤枉無辜之人。”
海公道:“如此,你果真是被鄭可害了,因為那龍宮水晶瓶?”
海明頷首:“此事原有根由,貧僧年少時交友不慎,入了草寇之流,殺人無數,為逃避官府追捕才落髮為僧,後來雖改邪歸正,卻終究是罪孽深重,故教死於鄭可手上,在地府贖罪十年,如今罪業已消,還求大人做主,撈出池底屍骨,讓貧僧得入輪回。”
海公感慨,顧左右而言道:“善惡終有報,可見天理昭昭,誰也逃不過因果報應。”
紅凝突然道:“天也是借人的手辦事,它掌握了一切,所以才能定下什麼天道讓別人都去遵守,未必就真的公平,有些人作惡多端,還能活得好好的。”
海明搖頭:“今世不報,來世也會報。”
紅凝道:“對我們來說,重要的是今世,來世如何誰又記得?上天借連華的手替你昭雪,然而連華私自殺人,也會加重她將來的天劫,若她度不得天劫,便要被打回原形,這也要歸於天意,可見上天是個無情的東西,而我們有情,才會弱小。”
海明愣,看連華。
連華低聲道:“連華心甘情願。”
海公歎道:“身為異類,這等情義卻不輸於人,委實難得。”
海明合掌念了聲佛號,望天:“此事既因貧僧而起,與他人無關,將來若有劫難,貧僧願一力承擔,但求上天不要連累於她。”
連華搖頭:“縱使連華不插手,師父的冤情也自會得以昭雪,只是……”停住。
海公何等聰明之人,早已看出端倪,正色道:“你擅自害人性命,原是大罪,本府念你一點感恩之心,且身為異類,不知人間王法,如今肯主動投案,鄭可又行兇在先,便饒了你這次,今後萬不可再害人。”
連華作禮:“謝大人。”
海公笑看海明:“因果報應,也是你合當有此劫難,如今你二人一個有情一個有義,雖非同類,彼此卻恩情不淺,不若本府做主讓你還俗,方不辜負她一番心意,如何?”
連華發呆。
海明卻是搖頭,稱謝:“大人肯開恩饒過她,貧僧已是感激不盡,然人妖殊途,草木之族不入六道輪回,貧僧怎好平白毀了她修行,容先告退。”
“還有這等緣故?”海公意外,繼而惋惜,“你……”
海明轉臉看了連華半晌,輕輕推開她,轉身,隨風隱去。
連華呆立半晌,忽然掩面奔入池中,隨那些蓮葉一起不見。
照著連華指的位置,眾人很快就從池塘裡撈出了屍骨,收殮入棺,海公親自帶人去陶知縣家搜查。鄭可惡名人人盡知,如今死了本無可惜,查清真相為的是不冤枉寺裡和尚。今夜審案過程聽起來雖玄,卻有這麼多人作證,至於陶知縣,他的惡事數不出千件也有百件,那寶庫就已足夠定罪了。
風婉娩,夜闌珊,紅凝心情複雜,默默走過假山石,卻見先前那只兔精又躺在地上。
一見她,兔精就豎起耳朵:“你又要抓我?”接著它開始絮絮叨叨數說自己修行不易。
紅凝好笑,打斷它:“你別出來嚇人,我就不抓你。”
兔精這才止住嘮叨。
紅凝問:“你也要修仙?”
兔精將耳朵往下一耷:“不想,我只是機緣巧合得了粒壽星老兒吃剩的仙果,才成了現在這樣。”
紅凝大有遇知音之感:“是啊,修仙很無聊。”
兔精贊同:“說得太對了!”
“做兔子就很好?”溫和的聲音傳來,“你會被豺狼吃,或許還會被人抓去烹炸下酒。”
二人同時愣住,不知何時錦繡已站在了旁邊。
錦繡看那兔精:“難得你有此仙緣,修仙雖無趣,但你又怎知神仙的日子不好?那時你可以像現在一樣睡覺乘涼,且無生死的煩惱,來去自如,豈不更好?”
兔精呆了呆,跳起來:“說得對,我去修煉了。”頓時化作玉兔飛快跑開。
眼見它消失在對岸,紅凝好氣又好笑,瞟著錦繡:“有這樣點化的?你這算不算是在誘拐別人修仙?”
錦繡微笑:“威逼誘惑也好,我只是說了實話,仙道永恆,它能想通,你為何不能?”
紅凝往石頭上坐下:“你總想讓我修仙,又打算拿什麼誘惑我?”
“情。”
“哦?”
錦繡溫和地道:“仙道永恆,性命長存,自有永恆的情,凡間卻沒有,每一世便會忘記前世之情,正如你,可還記得你的前世?到來世,你更會忘記現在的師父、師兄,想要情意永恆,唯有修仙。”
紅凝沉默片刻,終於歎了口氣,惆悵地道:“連華喜歡海明師父。”
錦繡道:“仙凡有別,人妖異類,強行結合必遭天譴,對他們沒有好處。來世海明若肯潛心修行,二人也許能同登仙道,不比在凡間更好?”
“打住!”紅凝懊惱地瞪他,“我都快被你說動了。”
錦繡抿了下嘴,挑眉:“你不想被我說動?”
“我……不知道,我就是不想修仙,”紅凝也答不上來,突然問道:“你也是修仙的?”
錦繡承認:“算是。”
紅凝咬了下唇:“你為什麼要保護我?”
錦繡看了她片刻,道:“我欠你的。”
這種話聽上去莫名地透著曖昧。紅凝一愣,很不自在地道:“我不記得你欠過我什麼。”
錦繡道:“不記得也好。”
被看得心慌,紅凝別過臉:“這次的事,謝謝你。”
“不要再出來亂跑,我最近沒多少時間來看你,”錦繡有些無奈地告誡她,又輕聲道:“不論發生什麼,都是劫數,你定要明白這個道理。”
他反復強調這話,紅凝竟生出一絲不安,含糊地嗯了聲,忽然起身:“時候不早,我先回去歇息了。”
第九章 身份
一個秘密被埋藏了整整十年,至今方才真相大白,連華重情重義,海公十分感慨,特地命寺裡眾僧守護池塘,不得將連華之事宣揚出去。聽說陶知縣倒臺,百姓皆拍手稱快。至於鄭可之死,海公對外只宣稱是海明的冤魂索命,反正他本就是一惡霸,這樣正好應了那句因果報應的話,也能警示世人。這時代的人敬畏鬼神,加上眾衙役將海明現身之事講得繪聲繪色,由不得人不信。
海公原是打算重賞紅凝,回頭卻尋不見人了。
紅凝一大早就離寺,匆匆往回趕。
三月陽光燦爛,遠遠的,山坳裡出現一片杉樹林,林邊幾間小小茅屋,簷上茅草在微風中顫動,天然淳樸美如國畫。見識過鋼筋水泥的高樓大廈,這種房子顯得太簡陋,然而紅凝卻從未覺得有什麼不滿,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裡面有多溫暖舒適,在這裡住了十幾年,這幾間屋子連同周圍的一草一木,都讓她覺得熟悉又親切,那是“家”一樣的感覺。
青石階乾乾淨淨,房門半掩。
紅凝不覺停住腳步,越發忐忑不安,甚至有點兒心驚肉跳,又說不清是什麼緣故,白泠說過今日回寺裡找她,這一路卻不曾遇上。
他知道事情已經解決了,所以才沒再去吧。
紅凝自我安慰,快步上前推門。
門開的刹那,她才發現究竟是什麼地方不對了,平日大開的兩扇窗戶此刻都緊緊閉著,房間光線因此顯得昏暗。裡面兩個人倒是和往常沒什麼兩樣,文信盤膝閉目坐在竹榻上,白泠面無表情站在旁邊。
不同的是,地下多了攤血跡,還有個人。
雪衣白髮,美得可憐,她一動不動坐在地上發呆。
“不論發生什麼事,都是劫數。”想到昨夜錦繡的話,紅凝隱約猜到了什麼,變色,撲到文信榻前:“師父!”
文信睜眼,微笑:“回來了。”
紅凝冷冷地看白泠:“是她?”
冷峻無瑕的臉上第一次露出內疚之色,白泠移開視線,不看她那雙憤怒的眼睛。
文信搖頭:“我早已料到有此一劫,因此守陣修煉內丹,沒想到還是難逃劫數,這些都是命中註定,怪她也無益。”
“我不信什麼劫數!”紅凝怒,幾步走到賀蘭雪跟前,“你喜歡我師兄沒錯,可你現在害了我師父!”
賀蘭雪咬唇,別過臉:“只要他跟我回去,我也不會……”
啪的一聲,未等文信阻止,紅凝已揚手扇了她一耳光:“你以為天底下只有你會傷心?一個男人就能讓你濫殺無辜,有本事你把全天下人都殺光,再問他會不會跟你走?”
賀蘭雪捂臉,眼眶紅紅似有淚珠湧上,卻又極力忍住,望向白泠。
白泠站著沒動。
賀蘭雪輕聲:“你從不會讓人欺負我的。”
白泠沉默半晌,道:“你已經不是以前的小雪,我不能原諒。”
“不能原諒……”賀蘭雪喃喃地念了幾遍,目光漸冷,“你既不喜歡我,為何當初在昆侖山又要救我幫我!縱然我不如小珂,若你對我有對你師妹一半好,我也知足,你喜歡你師妹了是不是?是你逼我下手的!”
這女人性情偏激,全憑臆測行事。紅凝是憤恨大於同情:“你沒錯,我師父又有什麼錯?世上比你可憐的人多的是,不要以為全天下的人都對不起你。”說完轉向文信:“她這點法力,怎麼會傷到師父?”
文信道:“她是趁我修煉內丹之際下手的,我也沒想到有人竟能破我的陣。”
紅凝想也不想:“是陸玖,九尾狐一族通曉陣法。”
文信也不多追究,看著賀蘭雪道:“我是修行之人,如今你敢做出這等事,就不怕將來受天譴?到時候非但不能成仙,多年修行也會毀於一旦。”
賀蘭雪大笑,恨恨地道:“我勉力修行,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與他同登仙界,如今他不肯跟我在一起,成仙又有什麼意思!”她緩緩直起身,看白泠:“小珂是我殺的,你師父也是我害了,如今既落到你們手上,要殺便殺,你不是想替小珂報仇嗎?”
白泠不語。
文信歎了口氣,揮手替她解了咒:“是我命中合該有此一劫,你且去吧。”
賀蘭雪並不道謝,也不看白泠,徑直出門離去。
紅凝雖氣恨,卻不好阻止,過去扶著文信:“師父要不要緊?”
文信拍拍她的手:“擔心什麼,可是自尋煩惱了,對我們修行之人來說,生死沒有什麼不同,褪了一副皮囊而已,如今劫數過去也是好事。”
紅凝沉默片刻,起身就走:“我去采藥。”
白泠不說話,也匆匆跟出去。
文信搖頭。
自從被賀蘭雪暗算,文信的身體便急劇衰弱下去,紅凝急得不得了,四處尋好藥,甚至跑去城裡請教郎中,白泠偶爾也會帶回些珍貴藥草,不知是從哪裡采來的。或許是顧及到二人的心意,文信並不拒絕,只不過他表現得更加平靜,不僅重新設置了周圍的陣法,修行打坐也一如往常,不時還閉關。
秋去春來,轉眼間一年過去,山坡上又是杏花如霞。
錦繡一直不見,他應該早就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所以當初才會說那些話吧。天意如此,他雖有機會阻止,卻也不能違背天意。
如火的杏花分外刺眼,紅凝心中越發氣悶,伸手一陣亂扯。
手被人握住。
優美的眼睛略嫌冷漠,白泠看著她,語氣和他的目光一樣波瀾不驚:“師父自有仙緣,此事本是他命中的劫數,若安然度得此劫,再過百年便得以肉體飛升,成為散仙,那樣最好不過,如今雖事出意外,但也頂多捨棄這凡胎肉體而已,他自己是明白的,你又何必傷心。”
紅凝甩開那手。
白泠皺眉:“紅凝。”
“若不是你縱容她,怎麼會有這些事!”紅凝將揉碎的花瓣擲到他臉上,怒視他,“你喜歡她就早點跟她走,不喜歡就該處理好,明知道她不擇手段,你卻還捨不得傷她,師父才會被她害了!你們的事憑什麼要牽扯到師父!”
白泠沉默。
紅白花瓣砸落在少年的發上、臉上、肩上,點點都是怒氣,少年只是黯然承受。
壓抑已久的怒火終於發洩出來,紅凝看著他,忽地眼圈一紅:“對不起,師兄,我……”賀蘭雪對他是真心,又有當年情誼在,他怎麼可能下得了手?正如他對自己也是面冷心軟,自己竟因此遷怒他。
“我沒怪你。”白泠突然開口。
紅凝沒了力氣,往石頭上坐下:“師父說他時日無多。”
白泠道:“遲早會有這天,你可還記得鐘仙說過的話?”
紅凝面無表情:“師父未必能以肉體飛升,但若勤奮修行,自能載入仙籍。”
白泠道:“師父功德圓滿,在陰司不會受苦,死即是生,將來必可修成鬼仙,正好應了鐘仙之言,可見這都是上天註定的,師父修行多年,能得道成仙,也算遂了他的願,你該為他高興才是。”
“那我呢?”紅凝抬臉看著他,語氣平靜,“成仙了,就與人間再無瓜葛,對我來說,師父能多陪我們百年也好,那時我已經死了,隨你們怎麼成仙成佛,都和我無關,現在他被賀蘭雪害了,一旦魂歸地府,我們就是陰陽相隔,縱然他將來修成鬼仙,我又去哪兒見他?”
白泠愣。
“我只認現在,現在他不是神仙,是養我十幾年的師父,”紅凝喃喃地道,“我恨賀蘭雪,她是瘋子,該殺人償命才對。”
白泠默然。
紅凝也意識到話說重了,忙擦擦眼睛:“你別誤會,這不關你的事,我剛那都是氣話,不是真的怪你。”停了停,她又低聲道:“我只是想說,生和死對於你們沒什麼不同,你會修仙,會長生,會記得很多事,可我不一樣,人間沒有永恆的情,來世就算你們找到我,我也不會再記得你們,所以今生才會想讓你們多陪我些時候,你別怪我有私心。”
白泠看著她片刻,道:“我記得就夠了。”
紅凝勉強笑:“你們活幾千上萬年的,經歷的事情多了,一個腦袋哪能都記得住。”
白泠不再多說,伸手拉起她:“回去吧。”
紅凝點頭。
兩人的身影剛剛消失,旁邊山石上就出現了一個人。
賀蘭雪低頭看著地上那些被揉碎的杏花瓣,似難以置信。半晌,她猛地抬起臉,望著二人遠去的方向,美麗的眼睛裡透出無數怨毒之色,口裡喃喃地道:“原來是她,竟然是她!”
長袖拂過,整片杏花林瞬間被白雪覆蓋。
“好好的花,今日偏被你們兩個輪番糟蹋。”磁性的聲音帶著笑意,一隻手從旁邊伸來攬住她的腰。
美目中厭惡之色一閃而逝,賀蘭雪恢復嬌弱的模樣,順勢倚到他懷裡:“陸郎。”
陸玖抬起她的下巴:“膽子不小,竟敢利用我。”
賀蘭雪面色微變,勉強笑:“你這是說什麼話,我倒不明白了。”
“你想激他,可惜辦法好像沒用對,”陸玖順勢在那櫻唇上親了口,“我當你喜歡什麼樣的男人,敢冒這個險,原來是區區一隻冰妖,本來還以為你有幾分眼光,竟是我看錯了。”
賀蘭雪咬唇不語。
陸玖道:“你不怕我對付他?”
賀蘭雪聲音冷了:“你最好不要惹他,否則後悔也來不及。”
陸玖斜眸:“你有多大能耐為他報仇?”
賀蘭雪冷笑:“你知道他是誰?”
“他的來歷與我有什麼關係,”陸玖不在意,“你當我真為這個吃醋?我只是沒想到,為了他,你竟真的敢去對付文信,那是個大有福德之人,你就不怕將來的天譴?”
賀蘭雪淡淡地道:“既然你早已知道,為何又將進陣的法子告訴我?”
陸玖笑得一派春風:“這回我卻是真被你算計了,當時我並不知道你要做什麼,以為你是想闖進陣去走走,或者也拜個師父。”說到這裡,他又挑眉:“那丫頭生得還算有幾分姿色,至於冰妖,我就不明白他究竟哪點好,連堂堂北界狐族公子也比不上?”
賀蘭雪不答,媚笑:“你不是在那丫頭手上栽過一次嗎,就不想嘗嘗她的滋味?”
陸玖舔舔她的耳垂:“她不過凡人一個,哪裡比得上你我雙修的滋味?”
賀蘭雪閉目,酥胸起伏,低聲:“她滋味如何,你沒嘗過,又怎會知道?”
“人妖殊途,不像你我乃同類,還是少惹為妙,”陸玖突然推開她,轉臉看著二人遠去的方向,眼波閃爍,“這丫頭也真有點意思,我一直覺得奇怪。”
賀蘭雪目光微動:“怎麼?”
陸玖若有所思:“我那未來的姐夫似乎認得她。”
賀蘭雪奇怪:“你姐姐不是上仙嗎,姐夫自然也該是神仙,怎會認得她?”
陸玖道:“我這不也在奇怪嗎?”
賀蘭雪道:“你父王不給你定親?”
陸玖道:“須待我位列仙班。”
賀蘭雪似笑非笑,略帶鄙視:“狐性淫,怪道你會忍不住跑出來,他一心想要你成仙,可惜你卻比不得你姐姐。”
陸玖悠然道:“我們九尾狐族豈是你們能比的,我天生三尾,如今已修行兩千年,再修四千年便可直接晉升上仙,不像那些苦修多年也只能當散仙的,這中間玩玩還罷,我不想真惹出什麼麻煩。”
賀蘭雪掩口:“是怕你父王吧。”
“你不必激我,我不喜歡被利用,”陸玖拍拍她的臉,“我們北界仙族不是你們昆侖族,我也不是那冰妖,你做的事已經讓我很生氣,想要活命,就別再拿同樣的招數來對付我。”
賀蘭雪臉一白,嗔道:“說什麼呢,我是怕你將來真成了仙,就不記得我了。”
陸玖將她從身上推開:“我記不記得不重要,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既然惹了我,就乖乖聽話。”停了停,他笑得溫柔又文雅:“凡人我動不得,你這樣的小妖精倒不成問題,雖說你遲早要受天譴,可我捨不得這麼早就讓你精魂俱散。”
賀蘭雪不敢再說。
“你做這些,怕不只是因為嫉妒吧,”陸玖笑道,“人妖殊途,他敢留戀人間,戀上凡人,遲早會招致天譴,所以你想對付那丫頭,讓他跟你回去,也是救他一命。但就算我真動了那丫頭,你以為他會跟你走?”
“有她在,他就永遠不會跟我走,”賀蘭雪冷冷地道,“他曾因此丟了五千年修行,未能升仙,否則你這區區兩千年算什麼!只要能讓他跟我回去,是嫉妒還是救,對我而言沒有區別。”
“一個凡人女子,真有那麼好?”陸玖意外,目中漸漸興起一抹玩味之色,“我倒想嘗嘗了。”
賀蘭雪終於露出笑意,柔聲:“我也奇怪,她究竟哪裡好呢……”
花朝宮城裡雲氣靄靄,朝露沾濕繡簾,主人不在,未免顯得冷清寂寞。雲髻高聳,明珠泛彩,陸瑤坐在窗前,任旁邊杏仙低聲耳語,她只遠遠靠著椅背,若無其事地把玩長而美的指甲,端莊嫺靜,又不乏嫵媚。
見她毫無反應,杏仙住了口,低喚:“天女?”
陸瑤這才哦了聲:“這些都是真的?”
杏仙道:“婢子不敢在天女跟前說謊。”
見她自稱婢子,陸瑤有點意外,瞟她一眼,笑道:“每常聽他感歎門下凋零,自是想勉勵同族修仙,身為花神,這也是分內之事,你為何要告訴我?”
杏仙微愣。
陸瑤抬眉。
杏仙馬上垂下眼簾,隱去目中表情:“那丫頭是一心要做神後。”
陸瑤輕笑:“那只是年少輕狂罷了,何況她後來決心報恩,甘願脫去本形做了凡人,早已忘記一切前塵往事,哪裡還記得什麼神後。”
杏仙忙道:“天女賢惠大方,才不會多想,但當年神尊大人待她很不一般,還曾帶著她赴瑤池仙會,她不過是……”停住。
陸瑤挑眉:“她不過是區區一小妖,哪裡夠資格赴仙會,要去也該帶上你們才是。”
心裡的話被她看穿,杏仙漲紅臉:“我們豈會那般小心眼,只是神尊大人再過兩年就要晉升天神,如今過分在意她,恐怕會耽誤修行。”
“說了這半天,只這句話說到我心上,”陸瑤歎息,“此事我早已打聽過,他本就是個多情的,必定還在為當年之事內疚,但因此耽誤修行卻萬萬不可,帝君也十分擔憂,故令我多留心,你先下去,今後有事再來報我。”
杏仙松了口氣,點頭退下。
第十章 陰陽相隔
自那日之後,紅凝便平靜了許多,為防止再生意外,師徒三個將方圓數十丈內都布了陣。白泠依舊冷漠寡言,出去尋找靈藥的次數卻漸漸多了起來,往往一趟便能滿載而歸,都是難得的珍品,紅凝根本不知道他是從哪里弄來的,不過目前她也沒心思去深究,只盡心照顧文信。
匆匆兩個月過去,服用了許多靈藥,文信的精神真的好了不少,最近幾日他破天荒地停止打坐修行,只陪兩個徒弟說話,三人倒也其樂融融。
房間裡,紅凝小心翼翼捧上湯藥:“師父。”
文信端坐在桌旁,已經換了身新衣,聞言接過藥,卻沒有立即喝,隨手擱到桌上:“白泠出去有幾天了?”
紅凝忙道:“他去采藥了,這次可能走得遠些,應該快回來了。”
文信點頭:“藥已經不少,如今天熱,他的法力可能會受點影響,還是少出去為妙。”
“師兄做事向來謹慎,不會怎樣的。”紅凝寬慰他,眼睛卻也不自覺地瞟了瞟門外。
文信伸手拉她至跟前:“這些日子你很難過是不是?”
紅凝扶著他的膝蹲下,口裡笑:“怎麼會,鐘仙說師父遲早會載入仙籍,我就是有點捨不得。”
文信歎道:“我原以為度得此劫,百年之後再飛升,如今雖說事出意外,但能脫去這肉體凡胎,修得長生,也算遂了我平生之志。”
紅凝沉默片刻,道:“師父修成鬼仙,就真與凡間再無瓜葛了?”
仙凡有別,過於留戀塵世只會引出禍事。文信不答,摸摸她的腦袋:“當初收你為徒,也是因為你我有緣,今後我自有去處,你不必再記掛,像往常一樣過便好。”
見他擔憂,紅凝反倒笑了:“師父放心,我又不是一個人,不是還有師兄在嗎?”
文信搖頭,欲言又止。
紅凝沒留意,垂下眼簾笑道:“師父養了我這麼大,我卻沒盡到半點孝心,來世更會忘了你們,未免有點沒心沒肺,師父別生氣就好,要不我先給你磕三個頭賠罪?”說完,她果真跪到文信面前,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文信無奈,拉她起來:“我本欲叫你修仙,但你……”
“但我天生一顆凡心,實在不適合修行,”紅凝趴在他膝上,“來世師父再來點化我吧。”
文信笑道:“我正有這意思。”
紅凝道:“就怕我是個俗人,沒有仙緣。”
文信道:“有心修行,未必就不能成,我早年曾寫得一卷書,修行之法盡在上頭,你若有心,便去翻來看看,將來或有重逢之日。”
紅凝想了想:“可修仙吃不好喝不好玩不好,萬一這輩子還沒修成就死了,下輩子會不會想起來再修?還有,我辛苦修了幾百年,到時候若成不了仙,那不是很不合算?”
文信失笑:“罷,還未開始就先想這些,你趁早別修了。”
師徒二人就這樣笑話著拉家常,將往事一件件翻出來數,氣氛倒是前所未有的輕鬆,一年以來籠罩在心頭的霧霾似乎全都消散了。
許久,紅凝終於輕聲問道:“師父打算什麼時候走?”
文信不答:“待白泠回來再說。”
提到白泠,紅凝忍不住好奇:“師兄以前好像是住在昆侖山?他被師父收服,所以才跟著修行的?”
文信看著她正要說什麼,忽然門被推開,白泠匆匆從外面走進來,幾日不見,漂亮的臉上略帶疲憊之色,身上白衣卻依舊乾淨平整,無半點汙跡。
紅凝站起身埋怨:“就你回來得巧。”
白泠看她一眼。
紅凝故意瞪回去。
文信拉著她許久才鬆開手,吩咐:“你先出去走走吧,我有幾句話要與白泠說。”
紅凝看看二人,沒說什麼,出門去了。
門關上,房間恢復寂靜。
確認她已離開,文信這才看著白泠,開口:“昨夜神君托夢於我,恐怕也該走了。”
白泠道:“師父不必急著走,且看這個。”
他抬起右手微微一晃,掌心立刻現出一株青紫色小草來,小小的圓圓的葉片,葉尖散發著淡而柔和的金光。
文信愣:“這……這是……”
白泠道:“這是本族神物九葉靈芝。”
九葉靈芝,修行之人誰不知曉,傳說它與九轉仙丹一樣具起死回生之效,縱然魂魄離體,也能從地府閻君手上強行引回,可惜它生長在昆侖神界,並非凡間之物,舉世難尋,有緣人方能得之,因此大都是出現在傳聞中,少有人能識別,如今白泠竟能取到這樣的寶貝,文信怎不震驚,立即低斥:“你盜這個做什麼!快些放回去,若叫上神發現,必會降罪!”
白泠道:“師父服下它就能保住肉體,待百年後修行圓滿,必能飛升做散仙,不比鬼仙更好?”
文信搖頭:“你怎的如此糊塗!並非我不願留下來,只是享用此物,需要極大的福德與仙緣,我恐怕沒有,凡事不可強求,我壽數將盡,合當如此,你擅自盜取神物篡改命數,將來事發必招災禍,這場因果也會牽涉我,於我更無益。”
白泠道:“既然我能取到,可見師父就是有緣人,何必推辭。”
文信想了想:“此話也有些道理……”忽然停住。
白泠也驚:“這……”
眨眼的工夫,那九葉靈芝竟已枯萎,化作一株乾草!
二人面面相覷,沉默。
許久,文信歎息:“你做這些,是不放心她?我看她雖年輕,卻極有主意,一時傷心自是難免,也不用太擔憂,待我離開,你便速速回昆侖山。”說到這裡,語氣略轉嚴肅:“來日方長,此事萬萬不可耽誤,你既然肯叫我聲師父,就該聽我這回。”
白泠沉默半晌,點頭。
文信整了整衣衫,緩步走過去盤膝坐到榻上,道:“我走了,後事照我先前的吩咐辦。”
白泠立即轉身:“我去叫她。”
文信止住他:“不必,那孩子太過看重人間情義,省得她一場難過,我將來也不能安心修行。”
白泠道:“但她很想送師父。”
文信搖頭,閉目。
暑熱天氣,黃昏的風卻吹得人發冷,時有不知名的花瓣隨山溪流水漂下。
紅凝雙手抱膝,木然看著溪水。
一直以來都是親自在照顧,文信的身體究竟有多大起色,她就算不十分清楚,也絕不至於太糊塗,最近他莫名地停止修行,今天更是早早沐浴更衣,還有那刻意表現的天倫之樂,都讓她害怕和不安。
答案明明白白擺在面前,卻不願去相信。
被文信從路邊抱起那一刻,那安詳的笑,這十幾年的生活,已讓她不自覺地產生了依賴,縱然知道他是修行之人,不會太留戀人間感情。她一直以為自己才是最早離開的那個,時間還很多,一切會照想像中發展。
留戀凡塵會妨礙修行,她知道其中利害,所以才會儘量配合,想讓他安心離去,可惜她終究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凡人,想不通也參不透那麼多玄妙道理,只知道陪伴教養自己多年的親人將要離開,要眼睜睜看著他離去而無動於衷,實在太難了。
死亡並不陌生,人人都會經歷,奇怪的是,明明每個人都知道這簡單的道理,待到身邊親人離開時,仍會忍不住傷心難過一番。她是活過兩世的人,本該比別人更豁達,誰知到頭來還是難以倖免。
世間沒有永恆的情。
夜幕未降,天邊已有月亮升起,等了這麼久都沒有意料中的消息,紅凝略覺安心,動了動身體,準備起身回去照顧文信喝藥。
背後傳來一聲歎息。
熟悉的聲音,很輕,卻能讓人清楚地感受到其中那一絲擔心與歉意。紅凝轉過臉,看著他發愣。
來人錦袍繡帶,目光親切,神態安詳。
紅凝輕聲道:“是你。”
錦繡微笑,伸手:“是我。”
手很漂亮,色澤溫潤,乾淨無瑕,五指修長,透著令人安心的力量,紅凝看著,猶豫,遲遲沒有動作,他卻主動扶住了她的臂彎,將她從石上拉起來。
沒介意過於親昵的動作,紅凝望著那雙眼睛:“你早就知道。”
錦繡默認。
紅凝慢慢地垂首,將臉埋入他懷中。
錦繡沒有拒絕,輕輕摟住她。
懷抱散發的溫度叫人留戀,紅凝沉默許久,低聲:“你真的不能救他?”
“命中註定的劫數,擅自更改只會招致無妄之災,你想救他,可問過他自己願不願意?”錦繡在她背上拍了拍,“還看不明白?不是每個人都能升仙,難得他有機緣,若因此便要錯失升仙的機會,你這就不是救,而是耽誤他。”
紅凝不語。
錦繡道:“如你所說,生死輪回與長生本無差別,你師父終會修成鬼仙,從此不入輪回,何必煩惱。”
紅凝道:“他是我師父,是我在這世上的親人,我不想他這麼早就走。”
錦繡道:“如今不走,將來也會走。”
紅凝抬臉:“我是個凡人,所以無論身邊的人什麼時候走,我都會這樣,除非我比他們先離開。”她有些惆悵:“來世我還是會忘了他們,你說得對,人間沒有永恆的情。”
錦繡含笑:“你打算如何?”
紅凝避開他的視線,不肯答。
錦繡道:“仙道永恆,只要你肯修仙,終有一日會再見到他。”
紅凝忽覺煩躁:“我不喜歡修仙。”
錦繡皺眉:“不入輪回,無生死離別,這樣有何不好?”
“我也不知道,”紅凝抬眸看他一眼,奇怪,“你為什麼總勸我修仙?我修仙對你有什麼好處?”
錦繡道:“對你有好處。”
紅凝心中一動:“我好不好,對你很重要?”
錦繡道:“我欠你的。”
又是這句話。紅凝便知道不是曖昧了,冷靜下來:“你前世欠我,所以想助我修仙來還?”
錦繡道:“算是。”
紅凝道:“你一直跟著保護我,也是因為這個?”
錦繡默認。
猜測被證實,心底生起莫名的失望,紅凝別過臉,從他懷中離開:“前世的事我已經不記得,也沒興趣,我只在乎今生,今生你並不欠我什麼,你以後不用再這樣。”
錦繡道:“仙緣難得,不知多少凡人夢寐以求,放棄可惜。”
因為文信的話,紅凝其實早已心動,卻還是不甘心,反駁:“修仙只不過是從一個世界到另一個世界,他們修得長生不死,我們有輪回轉世,生老病死聚散離合是人間的規律,身邊的人離開,我確實會傷心,但也會好好活下去,師父選擇修仙,我卻有我的人生,為什麼要花那麼多工夫去做自己不喜歡的事。”
錦繡道:“仙界才有永恆的情。”
紅凝直視他的眼睛:“你想要我修仙,真的只是因為欠我?”
錦繡點頭:“自然。”
紅凝想也不想就順口道:“那你再變一次茶花讓我看看,以後就不用再欠我什麼了。”
錦繡微愣,沒有動作。
這種遲疑讓活過兩世的人敏感,紅凝立即挑釁地道:“你對我好,難道不只是因為欠我?”
錦繡也不答,反而笑著回她:“你想要怎樣的答案?”
那笑容太炫目,紅凝被問得漲紅了臉,卻不甘心就此退讓,羞惱地瞪著他。
錦繡笑道:“你不說,我又如何知曉?”
非要自己說!紅凝氣惱,索性挑眉道:“我就是喜歡你,我們不是同類,我修成仙,是不是就能在一起了?那時你還會不會像現在這樣保護我?”
錦繡看著她,遲遲沒有回答。
這次的遲疑意義全然不同,紅凝只覺心一沉,忙側身望著樹梢的月亮笑,儘量使語氣輕鬆,保留最後的面子:“算了,反正我不記得前世,你救過我兩次,就算再大的人情也已經還清了,凡人是很容易動感情的,這怪不得我,你走吧,以後不用再來,免得讓我心存妄想。”
說完這段話,她便緊緊咬住唇,壓下那一波一波湧來的惆悵與失落感。
沉默。
鳳目含笑,上下打量她。
眼前的人已不再穿紅衣,容貌也已改變,卻能與記憶中的人影巧妙地重合在一起。
還是敢說,歷經十世仍本性不改,當真是年少輕狂。
終於,他開口斥責:“你太放肆。”
紅凝並不遲鈍,聽出話中並無惱意,立即得寸進尺地追問:“我就是這麼放肆,你,會不會等我?”
錦繡默然片刻,道:“先修仙吧,將來或許……”或許你會改變主意。
方才主動表白也不怕難為情,如今他沒拒絕,紅凝反而不自在了,想笑又笑不出來,這簡直就是在調戲良家男人。
見她這副模樣,錦繡忍不住笑了,輕輕拍她的肩:“你師父有事,快回去。”
第十一章 離開
桌上碗中藥汁猶在,兩張杌子仍是照出去時的樣子擺著,別的東西也都沒有動過的痕跡,房間裡似乎一切如常,只不過少了個人。
白泠獨自守在裡面,另一個人卻不見了。
方才錦繡的話別有深意,紅凝已隱約猜到發生的事,還是忍不住心中一痛,呆呆在門口站了許久,才輕聲問:“走了?”
白泠嗯了聲。
短短兩三個時辰,肉身就已經被安置妥當,遵照文信的囑咐,沒有設靈位。紅凝看著那張竹榻,榻上空蕩蕩的,卻散發著強烈的熟悉感,仿佛主人隨時都會回來打坐。
紅凝有點恍惚,喃喃地道:“這麼快,怎麼不叫我?”
白泠走過去,像往常一樣拉住她的手:“師父總算得償所願,將來順利載入仙籍,或許還會回來看你。”
紅凝低頭看看那手,接著抬起臉,漸漸露出一個微笑:“其實你們不用擔心我,我打算修仙,只是一想到很久都見不到師父,還是……”
雙目倏地一亮,白泠低聲:“你說什麼?”
被他的情緒感染,紅凝心情也沒那麼沉重了,反而開起玩笑:“想不到吧,大俗人要修仙,你……”
目光刹那間柔和下來,唇角,一絲笑意如漣漪般輕輕泛起,越來越明顯,如同春風吹過冰河,俊美年輕的臉不復冷漠,溫柔得像一波春水,一樣的波光瀲灩。
雖然早料到他會意外,但十幾年來頭一次看他這麼笑,紅凝硬是呆了好半天才回神,忍不住調侃:“師兄驚豔一笑,難得難得,真怕你要化成水了。”
白泠卻沒計較:“你果真肯修行?”
紅凝抬起二人的手:“對,你沒聽錯,師父先走一步,還有我們,我會盡力趕上你們,以後請師兄多多指點。”
白泠道:“好。”
紅凝道:“明天起你教我煉藥吧,我要辟谷修行,爭取將來跟你同登仙界。”
白泠愣住,臉上光彩漸黯。
紅凝沒有留意,縮回手,走過去收拾桌上的東西,順便將杌子擺正,邊整理邊歎氣:“還好有我們兩個,也沒那麼無聊,以前師父在的時候,你不說話就算了,現在師父不在,突然這麼安靜,我怕我受不了,以後我找你說話,你別嫌煩,多少答應兩聲吧,算我求你……”
“紅凝。”白泠打斷她。
紅凝回身看著他笑:“怎麼?”
白泠移開視線:“我要離開些時候。”
笑容僵在臉上,紅凝輕輕哦了聲,垂下眼簾:“你也要走。”轉身繼續整理房間。
沉默許久,白泠道:“我先回昆侖山,你且安心修行,這裡方圓四十丈內都布了陣,尋常異類要進出也難,你沒事最好別外出,日常所需之物每半個月自會有人送來。”
紅凝忙不停,口裡隨便應了聲,拾起桌上的藥碗就走。
白泠拉住她:“我過兩年會回來。”
“我知道。”紅凝點頭,出門。
文信的離去並沒帶來太大的變化,二人的生活一切照常,茅屋內雖不復往日熱鬧,但除了略感寂寥之外,二人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只變得生疏客氣許多。白泠再沒提過離開的事,紅凝偶爾會發呆,但也沒忘記正事,她從文信的遺物中翻出了那卷手稿,開始照著上面的方法修行,由於先前學道術時有過經驗,也不覺得太難。
夏日的天變得很快,中午還驕陽似火,至下午竟已烏雲密佈,濕熱的空氣中傳來陣陣蟬鳴聲,讓人感到無比壓抑和煩悶。
紅凝心神不寧地打了會兒坐,覺得實在受不了,乾脆取過涼水灌了幾口,然後坐到椅子上拿手扇風。
房間變得空曠,更多的孤獨悄然而生。
細細將周圍每件東西都看了一遍,紅凝坐著發呆,這裡原本住著三個人,如今卻只留下兩個,而且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只剩一個人了。
白泠是跟著文信修行的,文信去了,他要離開也不奇怪,可三個人在一起生活了十幾年,他就真沒有半點不舍?
走和留這麼隨意,他們都已看透生死,根本就不難過吧,原來從始至終割捨不下的只有自己一個,連聚散離合都看不透,真不是修仙的料。紅凝深深吸了口氣,走回去盤膝坐下。認定一件事就堅持到底,這點恒心還是有的,至少,有個人會一直保護自己。
白泠推門走進來。
心底微微抽痛,紅凝含笑起身:“師兄。”
白泠抬手將一隻黑色小木匣放至桌上:“這是我用先前那些藥煉的,每十日服一丸,或許對你修行有好處。”
紅凝曾跟文信學過煉藥,當前正準備辟谷修行,聞言點頭:“謝謝你。”
白泠愣了下,轉臉看著她。
一時二人都不說話,窗外天色沉沉如黃昏,房間的光線也顯得更加昏暗,空氣似乎凝固了,沉重且悶,叫人難以忍受。
半晌,紅凝輕聲打破沉寂:“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白泠沉默片刻,道:“過些日子再說。”
紅凝道:“到時記得跟我說一聲。”
白泠點頭。
可能是光線太暗的緣故,俊美的臉看上去有點模糊,唯有那雙明亮的眼睛,竟看得紅凝心裡一顫。紅凝輕輕吐出口氣,儘量不去想太多,側臉望望窗外天色:“快下雨了,明日水定要渾,我趁早去洗衣裳。”端起木盆匆匆出門。
白泠欲言又止,默默看著那背影消失。
“還要留到幾時!”威嚴的聲音響起。
不知何時,房間已多了個面目威嚴的壯年男人,紫冠明珠,黑袍玉帶,眉挺鼻直,一雙丹鳳眼中目光厲如閃電,下巴蓄著烏黑的短髯。
白泠驚,隨即跪下:“父王。”
男人冷冷地道:“休要再叫這兩個字,昆侖族沒這麼不成器的東西。”
白泠不敢多說。
男人道:“修行未見增進,膽子倒越來越大,私盜九葉靈芝,背後多少眼睛看著,你還嫌昊天拿不到我們的把柄,要帶累全族不成!”
白泠面有愧色:“孩兒不孝,願一力承擔後果。”
男人冷笑:“我倒想將你一人綁了送去天庭處置,須問昊天肯不肯放過別人。”
白泠垂首。
男人看了他片刻,目光稍微柔和了那麼一下,但很快就恢復原樣,輕哼:“他要拿我們下手,也沒那麼容易。”踱了兩步,走到他面前:“起來,跟我回去。”
白泠遲疑不動。
男人怒斥:“混帳!私自毀損道行就罷了,莫非你還不知道其中利害!”
“師父剛走,她一個人……”白泠伏地叩首,“求父王准我再多留幾日。”
“糊塗,豈能任由你胡來!”
“父王!”
懇求不成,白泠起身後退。
“長進不小,抗命的事也敢做了,”男人冷笑著,“你若真能跑出這門半步,我便准你留下。”
黑袍一揮,二人同時不見。
雲層厚重如墨,似欲垮塌,終於,狂風驟起,草木盡折,空氣中的悶熱感卻因此減去了好幾分,溪邊有人在奮力擰衣裳,看樣子想在暴雨來臨之前快些趕回去。
昏暗的天色中,一男一女遠遠站在山坡上。
白衣在風中起伏,飄飄如謫仙,陸玖滿足地歎了口氣:“人間氣象就是不同,暴雨狂風,仙界哪得這等暢快。”
賀蘭雪道:“雷部的人就快來了,你不怕?”
陸玖笑著瞟她:“這裡若有人要受雷刑,絕對不會是我。”
賀蘭雪卻沒看他,眼睛只望著溪邊,淡淡地道:“怎麼,還不打算動手?”
陸玖道:“你自己為何不動手?”
賀蘭雪收回視線白他一眼,似嗔非嗔:“你這是在笑話我!那裡布了陣法,除了北界狐族公子,我們這等小妖哪能進得去,何況……”她輕推他的手臂,挑眉:“想嘗她滋味的人又不是我。”
陸玖語氣溫柔:“是啊,你只是想打得她魂消魄散罷了。”
賀蘭雪媚眼如絲:“三昧真火不是能煉人魂魄嗎,區區一個凡人就讓你吃大虧,你倒大人大量。”她別過臉,柔聲歎氣:“也罷,什麼事不是忍氣吞聲就過去了。”
陸玖道:“我不過想嘗嘗她的滋味,可沒想殺她。”
賀蘭雪道:“你怕天劫?”
陸玖不在意:“有我父王在,區區天劫算什麼,只不過我那未來姐夫是認得她的,真下手,恐他不快,惹惱姐姐就麻煩了。”
賀蘭雪掩口:“我知道,你怕你姐姐。”
陸玖面不改色,抬臉望天:“雷部的人快到了,哪個小妖動了殺機,讓他們撞見,收拾起來也是舉手之勞,想活,就先收起你那些心思。”
賀蘭雪咬咬唇,冷笑:“你以為我怕?”話雖如此,她還是不安地望瞭望天,美目中掠過一絲恐懼之色。
陸玖忽然咦了聲:“昆侖族的遁術。”
賀蘭雪忙轉臉看,果然見烏壓壓的雲層下,一道紫光飛速劃過,朝著昆侖山的方向遁去,消失在天際。
陸玖似笑非笑:“是從裡面出來的。”
賀蘭雪愣:“難道……”
陸玖道:“他可能回昆侖山去了。”
想想也沒有別的解釋,賀蘭雪沉默。
陸玖笑看她:“這不正合你的意嗎,還不快回去找他?”
賀蘭雪冷冷地道:“回去又如何,有她在,他就永遠不會安心修行,更不會跟我在一起。”
陸玖道:“你也沒那麼笨。”
指甲深深掐進肉中,賀蘭雪道:“你真不肯幫我?”
陸玖仿佛沒有聽見,溫文爾雅地笑:“這場雨怕不小,我們還是先找個地方躲躲吧,順便玩點別的。”
“怕淋濕你這身狐狸毛?”賀蘭雪忍氣冷哼,先行遁走。
夜色中狂風大作,陣陣雷聲從頭頂滾過,閃電映得窗外恍若白晝。
桌上燃著盞古舊的油燈,這是文信的房間,由於經常整理打掃,每件東西都擺在適當的位置,與主人在時一模一樣,絲毫不顯淩亂。
紅凝坐在榻上,看燈焰跳躍。
她特意在這邊等,白泠若是回來,發現文信的房間裡有人,一定會過來查看。
門緊閉,遲遲沒有人推開。
竭力否定心中的猜測,紅凝慢慢地抱住膝蓋,將身體蜷縮起來。他親口答應過,絕不會不辭而別,或許……去辦事了?十幾年來,他每一次外出都會事先告知自己,什麼時候走,要去多久,幾時回來,這次他卻沒有。
颯颯聲響起,由遠而近,雨點終於鋪天蓋地砸下。
眼睛濕潤,紅凝彎彎嘴角,自嘲地歎氣。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親身經歷了兩世還看不透這些,到底是在怕什麼?多年過去,那個世界的親人們不也已經模糊了嗎,傷心又怎樣?時間真是件厲害的武器,或許將來,白泠、文信,也一樣會隨之淡去,來世更要被完全遺忘。
不厭其煩地牽著自己學步,指點法術,帶自己進城,那個漂亮冷漠的師兄,只因被姑娘們覬覦美色,屢次受自己嘲笑,就變成了如今的壞脾氣,說話絲毫不留情面,卻又對自己關懷備至。
原來怕的,只是忘記。
窗外望不見燈光,這地方十分僻靜,離最近的村莊也有兩三裡路,也是文信為了修行清淨特意選的。
雷電交加的夜,孤獨的茅屋,孤獨的人,難以忍受的寂寞。
“紅凝。”有人輕喚她。
迷惘中被驚醒,紅凝下意識地抬臉:“師兄!”待看清來人,她忙跳下竹榻,驚喜:“是你。”
錦繡道:“不必再等,他已經走了。”
真走了?紅凝咬唇。
錦繡拭去她臉上的淚:“有朝一日你登入仙界,自然能見到他們。”
紅凝點點頭,將臉埋入他懷裡,低聲:“我只是不習慣,先前還好好的,突然都不見了……一起生活了這麼久,他……也不說聲就走。”
錦繡道:“你認為他會不辭而別?”
紅凝愣了下,忽然想起什麼,大驚:“難道……他有什麼原因,非走不可?”
錦繡承認:“你最好讓他走。”
先前的不快立即消失得無影無蹤,紅凝暗恨自己大意,白泠向來對自己呵護備至,如今不告而別,事情肯定很嚴重,他是怕說出來惹自己擔心吧?自己平日粗心,對他的事一無所知也罷,竟然僅僅因為一句“離開”就只顧著賭氣,沒去細想他最近的異常表現。
紅凝越想越悔恨,越想越擔心:“他會不會有危險?”
錦繡道:“他肯回到昆侖,就不會有事。”
紅凝這才松了口氣。
錦繡道:“你師父文信如今已拜在東嶽君座下修行,不日即可載入仙籍。”
紅凝大喜:“真的?”
錦繡頷首:“你若想見他,就勤奮修行,我這兩年恐怕不能多來看你。”
紅凝失聲:“你也要走?”
看出她的失望,錦繡柔聲安慰:“我有些要事脫不開身,你切記不可亂跑。”
從話中感受到擔憂,紅凝到底不是那胡攪蠻纏的,也就理解了,眨眼笑道:“那你忙正事吧,我慢慢修行,你在天上等我。”
錦繡看著她,只是微笑。
孤獨中獲得擁抱,縱使無言的相擁,也比什麼都甜蜜。一道雷聲在頭頂炸開,紅凝恍若未聞:“你真是茶花仙?”
錦繡含笑抬起左手,手上真的多了枝紅茶花。
花朵豔紅如火,熱情且嫵媚,枝葉挺翠,透出三分堅韌,真正是豔而不嬌,比之牡丹略欠點貴氣,比之梅花略少點傲氣,卻也別有一種山野的純真風味。
紅凝只感覺親切無比,搶到手裡看了看,又仰臉端詳他半晌,懷疑地道:“這花不像你。”
錦繡道:“像你。”
紅凝臉一熱:“怎麼像我。”
錦繡道:“膽大妄為,年少輕狂。”
紅凝怎會聽不出話中含意,瞪他:“我就是說喜歡你,喜歡你,怎麼了?”
錦繡笑而不語,重重地敲了下她的額頭,然後不知從哪裡變出只細長優美的白玉瓶,從她手中取過花插入瓶中,放到桌上:“今後它陪你,若有急事,就將它取出瓶外。”
紅凝忙道:“我去弄點水。”
錦繡制止:“不用。”
沒水,花不會謝嗎?紅凝暗暗稱奇。
第十二章 誰的劫
接下來的日子,紅凝拋開別的事,開始修習辟穀之術。或許是心情和天氣的關係,加上有白泠精心煉製的藥丸輔助,斷食也沒有想像中那麼困難,半個月後,她只服藥飲水,反覺渾身輕鬆。意外的變化令紅凝覺得驚奇又有趣,這辟穀之術很適合懶人——不用生火做飯。
玉瓶裡的茶花果真沒有凋謝。
非但沒謝,那花的顏色反而越來越鮮豔,灼灼生輝,應該是靠瓶中靈氣滋養,紅凝仔細觀察那靈瓶,發現上面只有四個小字:花朝風露。
這輩子經歷的怪事不少,最意外的一件就是自己竟然會和花仙戀愛,而且出乎意料的順利。
文信將入仙籍,白泠遲早也會,自己呢?能不能如願求得永恆的情?紅凝摸摸紅豔的花瓣,覺得臉有點燙,忙將它放回原位。
天色已晚,她起身出門,準備去溪邊打水。
門外竟站著個人。
被那雙眼睛看得心神一蕩,紅凝大吃一驚,慌忙移開視線,扶住腰間的桃木小劍,後退兩步:“你來做什麼!”
陸玖旁若無人,笑道:“自然是找你了,這陣法設得還算高明,費了我幾日工夫。”
紅凝退進門裡,淡淡地道:“找我做什麼?”
陸玖柔聲:“獨處山中未免寂寞,陸玖特地前來相伴。”
磁性的聲音透著無限的誘惑,這是聊齋裡的狐狸精們常對書生說的臺詞吧?紅凝哭笑不得,唯恐又中了他的詭計,暗自防備,面上鎮定:“我好像不需要,陸公子不會這麼無聊吧?”
“那我就說實話了,”陸玖扶著門框,壓低聲音道:“賀蘭雪要我來殺你。”
聽到賀蘭雪的名字,紅凝恍然,舊恨隨之湧上,想不到文信饒了她一命,她竟還不悔改!
心裡氣悶,紅凝冷笑:“你還真聽她的話。”
陸玖笑起來:“女人耍起心眼全都一樣,這話說得好,可惜對我不太管用。”
紅凝垂目,緩步後退:“當然,陸公子是聰明人,怎麼會因為我一兩句話就改變主意。”
陸玖抬腳跨進門:“我可以讓你魂消魄散。”
“陸公子要下手,我也無話可說,但這樣糊裡糊塗被人利用,我卻為你不值,”說話間,紅凝已退至桌旁,迅速取過身後的玉瓶茶花,這才真正松了口氣,“聽說九尾狐族都是天生的半仙之體,且通曉陣法,足智多謀,難道看不出她這是在借刀殺人?”
陸玖看到那茶花,果然愣了下,站住:“花朝宮。”
錦繡法力比他高,他有所忌憚,這點是肯定的,不過俗話說“甯傷君子,勿傷小人”,得罪這種人必定後患無窮。衡量之下,紅凝微微一笑:“當初實屬無知,所以冒犯了陸公子,紅凝這裡賠禮了。”她果真矮身作了一禮:“俗話說,大人不計小人過,還望陸公子別和我一般見識,看在錦繡的面上吧。”
陸玖本已恢復平靜,聽完這番話又意外了:“你叫他什麼?”
直呼名字未免曖昧,紅凝臉一紅,沒有回答。
陸玖看著她,神色捉摸不定。
紅凝道:“你知道賀蘭雪為什麼要殺我?”
陸玖有些心不在焉:“她喜歡冰妖,可那冰妖卻喜歡你。”
紅凝意外,皺眉道:“陸公子好像誤會了,他是我師兄。”
“師兄啊……”陸玖笑得意味深長,“好吧,你師兄待你格外好,叫她怎能不生氣?”
“那是因為……”紅凝竟無語反駁,心生煩躁,“總之,我師兄已經回昆侖山,賀蘭雪該去昆侖山找他才是,而且我沒記錯的話,她現在已經跟了你,既然知道她的心思,你還要幫她?”
“她的心思與我何干,只不過美人相求,我怎好不答應,”陸玖微嗤,語氣忽然一轉,變得滿含曖昧,“你也可以求我。”
他不過是跟賀蘭雪玩玩,賀蘭雪到底沒得到什麼,遲早會自食其果。
愛固然痛苦,恨卻會毀滅一切。
紅凝暗自歎息,扶住花枝:“這花一旦離瓶,錦繡就會知道,陸公子何必逼我?我不過區區凡人,殺了我只會招致天劫,對你並沒有好處,何況當初的事我已經認罪賠禮,你還要計較,豈不顯得太小氣?”
陸玖為難:“饒過你,我怎麼跟她交代?”
紅凝毫不遲疑:“陸公子的風采和手段,是女人都逃不過,難道她真那麼厲害?”停了停:“你不喜歡她也罷,若真為她著想,就更不該殺我,且不說我和師兄並非你想的那樣,就算他真的喜歡我,我若死了,難道他還會原諒賀蘭雪不成?”
陸玖果然笑了:“你很會說話,比她聰明。”
紅凝道:“還望陸公子高抬貴手。”
陸玖目光閃爍,不再說什麼,轉身便出門離去。
看看懷中的茶花,紅凝長長地舒了口氣,確定陸玖離開,她立即抱著花瓶出去走了一圈,將四周的陣法略作改動,這才放心地回來。這倒也不是害怕,只不過她曾聽錦繡提起,陸玖在北仙界的地位不低,真惹上了,說不定會連累錦繡,不如和平解決的好。
白泠已經走了,賀蘭雪為什麼還要處心積慮對付自己?就為了讓白泠永遠留在昆侖山?
窗前明月掛起,紅凝撥弄著匣中藥丸,心神不定。
活過兩世,她不是同齡的糊塗少女,誰對自己格外好,又怎會不知?在別人看來,白泠冷漠難以親近,有潔癖且喜靜。然而,他可以任她拽著衣角滿山跑,有時候他一天只說十句話,至少有八句都是被她逼著說的,實在煩得受不了,也只瞪瞪眼以示警告,總之,一切他都會為她安排得妥妥當當,包括這次離開。
難道他真的……
紅凝搖頭否定了這可能,當年被文信從路邊撿回來,白泠對自己就格外不同,那時自己還是個嬰兒,他哪有這麼快就喜歡上了?
想得太多了,賀蘭雪那個瘋子,向來是疑神疑鬼。
紅凝自覺好笑,合上藥匣,準備打水沐浴,誰知剛跨出門,一隻手就從旁邊伸來,要去攬她的腰。
“誰!”紅凝大怒,閃身避開,抽出桃木小劍刺去。
劍身被那手握住,一寸寸,化為焦木。
看清來人,紅凝大驚:“你又來做什麼?”
說話間,已被他制住。
“不是來,是你這麼有趣,我還沒捨得走,”濕熱的氣息噴在她耳邊,聲音裡透著幾許得意,“我的遁術,你又怎能發現?”
難以脫身,紅凝心裡著急,緊閉雙目:“你就不怕天劫?”
“有我父王在,區區天劫算什麼,”陸玖抬起她的下巴,“何況我又不會殺你,陰陽交合本就是修行之法,有什麼不對的。”
“無恥,”紅凝咬牙,“若是錦繡知道……”
所謂色令智昏,陸玖此刻哪裡會害怕,低頭笑:“知道又如何,就憑我父王,他多少也要買三分面子,何況……”
濕熱的舌尖舔過耳垂,紅凝半是厭惡半是驚怒,睜眼:“你……”停住。
見她目光迷惘,顯是中計,陸玖露出幾分滿意之色,輕佻地拍拍她的臉:“外頭冷,我們進去吧。”
紅凝果然低頭,任他摟著走進門。
陸玖打量房間,目光落定在那枝紅茶花上,秀眉一皺,似很不解,斜眸看她:“想不到他這般小心,你與他究竟什麼關係?”
紅凝喃喃地道:“我喜歡他。”
陸玖並不意外,笑得歡暢,有點幸災樂禍:“可惜可惜,誰都知道他是個最多情的,陸瑤等了兩萬年才等到,你一個凡人何必自討苦吃,不如跟了我吧。”處子元陰對修行大有助益,他上下打量她,確認之後笑意更深:“你必定還沒嘗過這其中的滋味樂趣,它的好處是說不清的,一言難盡。”
紅凝迷茫:“什麼?”
陸玖沒有回答,捏了捏她的手,聲音越發溫柔:“我教你領略人間極樂之事,做一回神仙,好不好?”
紅凝垂眸,含糊地嗯了聲。
見她含羞的模樣,陸玖淫心大起,摟著她就朝床走:“你只要依了我,便知道我的好處,包管叫你享用不盡……”
話未說完,忽聽得一聲“打”,懷中紅凝已消失,同時,一道白亮的閃電從窗外射進,直直朝他刺去,強烈的光芒映得室內明晃晃的,恍若白晝。
陸玖愣了下,消失不見。
好不容易爭取到時間,紅凝現身桌旁,心知情況危急,飛快地伸手去取那只玉瓶。
就在她即將得手之際,一隻手忽然從旁邊伸來,連瓶帶花搶了過去,接著笑聲驟起:“有趣,果然有趣得緊!”
紅凝驚得後退。
“區區鎖心之術,也想瞞過我。”陸玖出現在桌旁,單手托著花瓶,風度翩翩恍如神仙。
如同掉進冰窟,紅凝全身冰冷,實在想不通自己哪裡出了破綻,方才她有意去看他的眼睛,卻事先對自己用了鎖心之術,一旦封住心神,看什麼也就如同沒看了,然後假作被迷惑,趁他防備鬆懈便偷襲脫身。原以為此計定能瞞過他,如今看來他竟早有防備,順從,偷襲,全都落在他眼裡,他分明是在玩貓撲老鼠的遊戲!
陸玖當然知道她在想什麼:“很奇怪?只因我並沒使媚術。”
腦袋轟地炸響,紅凝終於知道自己錯在了哪裡,一心想使詐脫身,所以故意作出受迷惑的模樣,卻沒料到對方根本沒有用媚術!
呆了呆,她身影晃動,遁出門去。
“長夜寂寞,正好陪你玩玩。”身後傳來陸玖的笑聲。
時已十六,圓月高掛,如同水銀燈,這本是修行與鬥法的大好時候,方才紅凝正是借著太陰之力偷襲的,然而月既屬陰,更能助長妖氣。
陸玖挑眉:“怎的不逃了?”
紅凝儘量冷靜:“逃有用?”
陸玖笑道:“你還不算太笨,有什麼本事,儘管使出來讓我瞧瞧。”
紅凝避免去看他的眼睛:“你真不肯放過我?”
有時候東西不在好,而是在於得不到,陸玖貴為北界狐族公子,長相身份無一不是上乘,外加高明的媚術,對付女人哪有不手到擒來的,北界王的縱容更是助長了驕子之氣,就連賀蘭雪也不敢過分要求,如今紅凝曾令他吃過大虧不說,還絲毫不買帳,未免惹他性起,非要弄上手不可。
他緩步上前:“怎麼樣,求我放過你?”
紅凝握拳,淡淡地道:“我聽說北界族規很嚴。”
陸玖臉色變了變,很快又不在意:“不過玩玩,並未動情,于修行無妨,父王豈會當真把我怎樣。”
茶花落在對方手上,紅凝自知在劫難逃,卻也不甘心受他擺佈,於是伸手自頭上拔出發簪,默默念訣,然後迎風一抖,小小發簪瞬間竟化作了一柄寒光閃閃的青鋒劍——這正是文信生前所用的武器,雖說近年他只清靜修行,但年輕時也曾游走四方,不知多少作惡的妖鬼被斬於劍下,因此煞氣極重,尋常妖怪見之膽寒,威力不可小覷,如今正好被紅凝煉作護身法寶。
陸玖饒有興味打量那劍:“好劍,但用它對付我還差得遠。”
“差不差,試過才知道。”紅凝冷哼,雙手高舉長劍過頭頂,口裡念訣,那劍乍得太陰之威相助,一時光華大盛,淩空朝陸玖削去。
“有幾分能耐。”陸玖不慌不忙地揮袖,一道綠光驟然亮起,劃過半空,蛇一般纏上劍鋒,與之相抗。
熾熱感迅速從劍上傳來,燙得紅凝手一松,接著她只覺得整個人都在燃燒,心上陣陣疼痛,法力受制,劍尖光芒漸黯,再難進攻。
見她不肯棄劍,陸玖意外,輕哼:“看你倔到幾時。”
劍鋒顫抖,紅凝來了橫勁,全神念訣。
陸玖笑道:“三昧真火乃是噬心之火,你不怕?”
實力懸殊顯而易見,紅凝已經沒有精神回答他,三昧真火能令凡人灰飛煙滅,她當然明白其中利害,只不過料定他不會下殺手,才敢冒險硬撐,拖延時間,但由於平日不善術法,如今全力以赴,很快就難以支撐,額上滲出汗水。
陸玖閃身至她身旁,撤了法力,笑道:“罷了,你鬥不過我的,不若乖乖地……”
話音未落,紅凝忽然側臉,張口,一股血箭噴到他身上。
陸玖尚未反應過來,只覺得有什麼東西重重擊在胸口,猶如千鈞巨石,幾乎讓他暈厥,同時渾身奇痛無比,十分難耐。
一粒木珠滾落地上,閃閃發亮。
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陸玖後退,怒極反笑:“好好,你膽子不小!”
心血耗損,紅凝也後退幾步,勉強站穩。九尾狐族最難對付,桃木蘸心血方能逼其現形,雖說她法力不繼,但如今正值月圓時分,正好助長了威力,加上陸玖本身全無防備,竟真讓她偷襲得手。
眨眼工夫,陸玖已現出原形,十指生出銀色長甲,身後五條長長的蓬鬆的雪尾搖擺,獸性也隨之起來,目露凶光:“自尋死路!”
一團綠幽幽的火光亮起。
紅凝大驚失色!
照理說,妖怪被迫現原形,法力就會大打折扣,對付起來便容易多了,哪裡料到九尾狐族會這般厲害,現了原形還能動用三昧真火,如今激怒他,別說性命,恐怕連魂魄都難保全!
修煉兩千年,頭一次被人逼出原形,陸玖怎咽得下這口惡氣,長長指甲挑著那團火,毫不遲疑彈出去。
今日真要落個灰飛煙滅的下場?紅凝驚恐,整個人都僵在原地,全然忘了閃避,心中盡是絕望。
“紅凝!”急怒聲中滿是痛意。
第十三章 三世之緣
火光在面前跳躍,下一刻,它就能讓人魂消魄散,永遠從世上消失。
急怒的聲音滿含痛意,紅凝從絕望中清醒,一顆心猛然下墜,隨之而來的,是更多絕望。眼睜睜看著那人影朝自己撲來,她努力地張了張嘴,卻怎麼也叫不出,只發出喃喃的聲音,仿佛在自言自語:“別。”
碧瑩瑩的火,擁有摧毀凡間一切事物的力量,徹底斷絕它們的根源,了斷人的輪回。
紅凝抬手想要阻止,卻仍被那股大力撲倒在地。
幽幽綠火沾上白色衣角,便迅速蔓延,最終凝集在他的心口,在他體內燃燒,看上去漂亮又詭異。
地上,紅凝立即翻身抱住他,眼見那小小火焰燃燒跳躍,仿佛同時也在煎熬她的心,或許是先前鬥法心血耗損的緣故,心頭一陣陣抽搐,疼得厲害。
白泠轉臉看著陸玖,冷冷地道:“造下殺孽,你就不怕受天譴?”
陸玖業已回神,知道這次犯下大錯,臉色也變了,手一揮,茅屋前的石座轟然倒地,四周陣法隨之撤去。
“白泠!”一道白影瘋狂地沖進來。
白泠迅速直起身,伸臂將紅凝擋住,語氣帶了幾分懇求:“不要動她。”
聽到這話,白影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陡然停住,賀蘭雪呆呆站在那裡,看著他半晌,忽然微微笑了,笑得眼淚不停地流下來,她緊緊捂著胸口:“好,好,你始終還是惦記她,五千年的道行還不夠,如今什麼都要給她?”
白泠變色。
賀蘭雪伸手指著紅凝,笑著搖頭:“你不說,我就不知道嗎!一樣的討厭杏花,一樣的不愛修仙,她還能是誰?是誰?”
白泠慢慢地轉過臉,仍是什麼也沒說。
紅凝木然抱住他:“你這是做什麼?”
碧火漸旺,身體逐漸變得透明,白泠沉默半晌,漂亮冷漠的臉上露出了笑意,如同火光一樣溫暖,卻又透著許多無奈與悲哀之色。
“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他輕聲,“父王曾為我卜卦,你是我的劫。”
紅凝看賀蘭雪:“救他,求你們。”
賀蘭雪木然不語。
茶花!紅凝掙紮著要起身。
白泠拉住她:“小珂。”
聽到這陌生又熟悉的名字,紅凝愣了愣,轉臉看著他,神情不解。
“你不記得了,”白泠看著她,惆悵之色漸漸散去,笑意反而多起來,“我記得,當初師父帶你回來,看到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小珂。”他像往常一樣握住她的手:“總是遲了一步,當初遇上你,你便已經喜歡那個人,讓我等來世,父王說你是去報恩的。”
紅凝茫然:“什麼?”
白泠緩緩地垂眸:“第二世我找到你了,你叫小珂,你答應和我在一起,可我……卻沒有保護好你。”
“我殺了你!”賀蘭雪冷笑,“人妖殊途,你不死,他遲早也會受天劫,你死了才是順應天意!沒想到他……他竟然捨棄了五千年修行,又找到了你!”
白泠看著她的眼睛,略帶希冀。
曾經有過這些事?紅凝搖搖腦袋,竭力想回憶,卻始終只有一片空白。
他用五千年修行換得今生,她卻已經不記得前世。
白泠沉默片刻,語氣變得愉快:“不記得才好,你已經忘記他,喜歡我了。”他伸手摸她的頭髮,略有些遲疑,終是輕輕抱住她:“等了三世,我終究還是找到了你,原打算就這麼過一世,想不到你竟肯修仙,我還希望將來能與你同登仙界……”到底忍不住歎了口氣。
終於有希望在一起,他卻難逃此劫。
失望,還是忍不住的失望啊……
有涼涼的東西滴落頸間。
我修仙,卻不是為你。紅凝心中劇痛,眼前迷蒙一片,眼淚滾滾而下,她緊緊抱住他,聲音嘶啞:“可我不記得,什麼都不記得!為什麼我不記得了?”
“我記得就夠了。”白泠聲音漸弱,身影越發模糊,冰與火相抗,所受煎熬更非同一般。
心火燃盡,便是形魂俱滅。
他抬臉看著賀蘭雪,做最後的乞求:“不要再害她。”
賀蘭雪看了他片刻:“好。”
白泠點頭,微微一笑:“對你不住。”
賀蘭雪也笑。
“來世便忘了我吧,省得難過。”年輕俊美的臉上生起無奈與憐憫之色,留戀,更多的是不甘。他定定地看著面前的人,那是他守護了三世也錯過了三世的女子,喃喃的聲音似在歎息,又似責怨,“五千年修行還不夠,不夠嗎……”
一陣風飛過,帶來無數涼意。
面前人影逐漸消失,仿佛被風吹散了,紅凝下意識張臂想要護住,卻什麼也抓不到。
摸摸肩膀,那裡的手也不見了。
眼淚被吹幹,她獨自坐在地上發呆。
賀蘭雪轉身打破沉寂:“你殺了他。”
陸玖回過神,故作鎮定:“是他自己要代人受死,與我何干。”
出乎意料,賀蘭雪沒有發怒,只挑了挑眉:“你也逃不過的。”
話音落,她忽然飛身而起,化作一片濃雲籠罩在上空,擋住頭頂明朗的月光。須臾,無數銅錢大小的雪花飄散下來,落地即化。
陸玖驚:“你……做什麼!”
冰冷的雪花如同紛亂的蝶影,挾逼人寒氣,卻透著種徹骨沁心的純淨,四周隱約響起笑聲。
偷聽到他的大劫,不擇手段地逼他回去,從決定對文信下手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為自己選擇了結局。
雪盡雲收,圓月重現,天地一片澄明,周圍景物更加清晰,紅凝仍是面無表情坐在地上,卻再也見不到賀蘭雪的影子。
陸玖似難以置信,喃喃地道:“瘋了,真是瘋了!”
遇上這種事,心情總不會好,他搖搖頭,不想再多作停留,轉身就要離開。誰知就在此時,一道紫光倏地劃過長空,緊接著大片烏雲飛來,黑壓壓地蓋住了天空。
天庭不可能這麼快就知道,懲罰更不該這麼重!
陸玖驚異,不免有些著慌,想要遁走。
雲中霹靂炸開,震耳欲聾,一道耀眼的紫色閃電劈下,其形若刀刃,看上去就是一柄巨大的彎刀,天威煌煌,縱使盤古開天闢地,也難形容比擬。
陸玖跌倒於地,驚恐且絕望:“昆侖斬神刀!”
天火為刀,散鬼之形,滅妖之魂,斷仙之根,斬神之靈,紫色神刀毫不留情斬下,眼見就要將他劈成兩半!
忽而,一道金光自東南方飛來。
“阿玖!”女子的急呼聲。
金光如劍,伴有瑞氣,恰恰格開那柄紫刀,相撞時發出震耳欲聾的一聲響,地面不住地晃動。
金光紫電盡數消失,大地回歸沉寂。
滿天烏雲散去,周圍光線卻明亮如白晝,中間地上站著個男人,紫冠黑袍昭示著尊貴的身份,依稀竟有王者的威儀,眉挺鼻直,下巴蓄著烏黑的短髯,一雙丹鳳眼十分淩厲,其中滿是陰沉狠怒之色。
他身後跟著四個手執法器的隨從,神情俱有些憤憤的。
雲頭按下。
錦繡與陸瑤並肩而立,身後跟著杏仙梅仙二人。
見陸玖安然無恙,陸瑤松了口氣,也不急著過去看他,反倒上前兩步,朝黑袍男人盈盈下拜:“北界上仙陸瑤,拜上昆侖天君。”
錦繡亦道:“天君別來無恙。”
昆侖天君不理二人,踱到紅凝面前。
紅凝抬臉:“救他。”
昆侖天君不答,目中的狠厲之色卻減掉了幾分,隱約透出一絲黯然。這個倔強的小兒子,和他的母親一樣,一樣可以做出蠢事,當初推算到他的劫數,所以強行將他帶回,誰料到他又偷偷逃出來,只為與這女子道別,果真天意難違。
半晌,昆侖天君抬手,就在白泠消失的地方,有藍紫色的微光聚攏,變作小小一團,緩緩飛入他袖中。
見此情景,錦繡與陸瑤互視一眼,皆松了口氣。
當然,凡胎肉眼是看不見這些事的,紅凝伸手,慢慢地在地上摸索:“白泠……”
“劫數既完,你最好忘了他。”話音落,昆侖天君已從她面前走開。
陸瑤始終規規矩矩保持著行禮的姿勢,旁邊陸玖也慌忙翻身跪好,一聲不敢言語。
陸瑤低聲求情:“舍弟實是無知,且看家父之面,求天君手下留情。”
“好得很,姓陸的小子!”昆侖天君看著陸玖,皮笑肉不笑,“小兒道行不深,倒勞動北界小輩出手教訓。”
姐弟兩個垂首不敢辯。
錦繡搖頭:“人妖殊途,本就是他命中的劫數,天君何必動怒。”
昆侖天君道:“你的意思?”
錦繡道:“陸玖確是罪有應得,當按天條處置,不如來日面見帝君……”
“小兒命喪北界九尾狐之手,本王自與他算帳,”昆侖天君冷笑著打斷他,雙眉一揚,傲氣盡顯,“你早已不是什麼中天王,區區花神也敢接本王的刀,我倒想問問昊天,當真是欺我們昆侖無人嗎?”
見他話鋒直指神帝,錦繡也不生氣,微笑:“天君言重了,昆侖族術法獨到,門徒鼎盛,能者輩出,連帝君提起也稱讚佩服,錦繡怎敢不敬。方才實是情急失手,並無他意,若天君定要責罰,錦繡認罪便是,如今只望天君以令公子為重,不若先行歸去,來日錦繡代為上奏,必為天君求得瑤池金蓮露。”
陸瑤何等聰明,忙道:“北界願奉上靈泉一盞謝罪。”
昆侖天君尚未答言,一隨從怒道:“殺子之仇,竟要天君就此罷休?”
“原是失手,天君何必與小輩計較,反倒誤了大事,”說到這裡,錦繡歎息,“聞夫人只此一子,天君不看錦繡的面,也該……”停住。
昆侖天君果然遲疑,臉色陰晴不定。
錦繡道:“天君可是信不過我?”
九界之水極為難得,六界交情都好,最難求的便是瑤池金蓮露,昆侖天君明為臣子,底下卻與神帝成分庭抗禮之勢,本就擔心神帝會為難,如今見他肯主動應承此事,昆侖天君思索再三,終是揮袖,冷冷地道:“叫陸展去昊天跟前候著,本王再與他理論。”
紫氣升起,五人駕雲而去。
事情總算平息,陸瑤轉臉看錦繡,嫣然一笑:“今日幸虧有你,想不到阿玖竟闖下這等大禍。”
錦繡道:“幸好尚能補救,須速速帶他回北界。”
陸瑤點頭,低聲責駡兄弟。
見紅凝仍坐在地上,錦繡走過去俯身扶她,輕聲道:“好了,起來。”
“我不記得了,”紅凝推開他,雙手仍在地面胡亂摸索,終於痛哭出聲,“白泠呢?前世,今世,我為什麼不記得?什麼都不記得!”
錦繡道:“他動了凡心,自當歷劫,此乃天意。”
紅凝不理。
“怎的還不明白?”錦繡強行要拉她起身,安慰,“世間萬物都有循環轉化之規,你何須難過。”
“那又怎樣!”紅凝掙紮,“循環轉化,我去哪裡找他!我呢!”她忽然轉向陸玖,恨恨地道:“今天不是白泠,灰飛煙滅的就是我,殺人償命!”
錦繡道:“一切自有定數,你不明白。”
紅凝冷眼望著他半晌,道:“你為什麼要為他說情?他本來該死,你為什麼要救他!”
錦繡不語。
陸瑤眼波微動,上前作禮:“舍弟確有不是,陸瑤代他向姑娘賠罪,姑娘且看在中天王的面上,饒他這次吧。”
紅凝已知道中天王是誰,冷笑:“神仙也講人情,賠罪就能讓白泠回來嗎?你是誰,我為什麼要看他的面子?”
陸瑤莞爾,也沒解釋。
杏仙怎會錯過討好的機會,嬌聲道:“這是北瑤天女,也是將來的中天王妃。”
紅凝倏地看向錦繡。
錦繡沒有避讓,只是看著她的眼神黯了許多,其中的歉意清清楚楚。
仿佛對著面鏡子,照得心中一片雪亮,紅凝忍不住低頭笑:“原來都是我自作多情。”
她緩緩地站起身,整了整衣衫,這才抬眸又看著他:“中天王不用內疚,你並不欠我什麼,都是我欠你的,閉關實在無聊,那些藥難吃得很,我竟堅持到今天,奇怪。”
空空的地面,什麼也沒有留下。
眼淚終於再次滾落。
“他一直以為,我修仙是為了他,”紅凝搖頭,轉臉看著陸玖,語氣很平靜,“我絕不會放過你!”
那目光太狠,陸玖不安地看姐姐。
紅凝收回視線,冷冷地道:“天意?我只相信善惡終有報,有北界王罩著,有你們袒護,妖狐就能隨意殺人,連天劫也不怕,什麼仙界!一樣的鉤心鬥角徇私枉法,比人間還噁心!是我糊塗了,那種地方怎會有我想要的東西!”
錦繡道:“你……”
清脆的響聲打斷他,玉簪一折兩段,被擲於地上。紅凝後退幾步:“我紅凝在此立誓,今生後世,永不修仙,否則下場形同此簪,叫我魂……”發不出聲音了。
語氣堅定,暗含嘲諷,發誓的人一如當初那般決絕。
錦繡俯身拾起兩段玉簪,輕聲道:“總是輕易為別人發這樣的誓嗎?”
凡人的感情,他這種神仙怎能理解?紅凝看著他,漸漸地,唇角彎出淺淺的弧度,變作一抹嗤笑。
她不再理會他,轉身回房。
杏仙碰碰梅仙:“那就是昆侖天君與凡人所生的兒子?”
此事天庭明令禁止再提,但當年鬧得沸沸揚揚,豈有不流傳的,一萬多年前,正宗神族與昆侖神族爭擁天庭之主,分別是昊天帝君與昆侖天君,兩族祖師約定互不插手,讓二弟子闖天劫,能者為尊,誰知就在這當兒,昆侖天君卻私自娶了一個姓聞的凡間女子,神與人怎能相戀,終於沒能度得天劫,致使昊天帝君坐上天庭之主的位置。
昆侖神族失敗,此事原該到此結束,不想後來又牽扯出另一件秘密。
當初昆侖天君為避劫,特意閉關修行,卻不知是誰暗中將那名女子送上了昆侖山。
得知此事來龍去脈,昆侖祖師立即蔔算,果然是正宗神族的人,一時大為震怒。昆侖天君與昊天帝君都是各自族中首屈一指的人物,除了兩派祖師,誰能知道他們的命數?因此他認定是正宗祖師指使,有違當初互不插手的約定,率部族登門質問,兩派險些在南天門打起來。最終,錦繡主動站出來,承認自己無意窺得天機,不慎洩露,引得部族動心設計。正宗祖師得知,當即削去他天神之位,貶為花神,算是勉強給了昆侖神族一個交代。幸虧錦繡人緣甚好,能算出昆侖天君的剋星,足見法力了得,昆侖天君也有些佩服,此事才平息下去。
從天神被打回上神,昆侖天君重修五千年,晉升天神時又險遭大難,那位聞夫人為平息族中怒氣,保住天君的道行,主動去了天火麒麟處,落得灰飛煙滅的下場。
梅仙本不喜杏仙,但提及此事也不免動容,垂首道:“想不到昆侖天君難度情劫,如今他的兒子也……”
陸瑤蹙眉,見錦繡站著不動,立即瞟杏仙。
杏仙領會,忙上前勸道:“神尊大人數次點化,已盡了主僕之情,是她自己冥頑不靈,與仙道無緣,何必再枉費心思。”
陸瑤也過去扶住他的手臂,柔聲:“你還有兩年就要晉升天神,天劫將臨,若總被這些俗事纏身,帝君與我……很是擔心。”垂首。
錦繡默然片刻,點頭,帶四人駕雲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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