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池浚(中国梅兰芳文化艺术研究会副会长)

在我看来,戏曲以“戏”为形,以“曲”为魂,首先是“听”的艺术。过去老北京人不说“看戏”,只说“听戏”,一个“听”字,道出了音乐在戏曲中的核心地位。戏曲素有“戏以曲传”之说,舞台上响起悠扬的唱腔、铿锵的锣鼓、婉转的丝竹,越剧《红楼梦》的“天上掉下个林妹妹”、豫剧《花木兰》的“谁说女子不如男”、京剧《女起解》的“苏三离了洪洞县”、黄梅戏《天仙配》的“夫妻双双把家还”都堪称“世界名曲”。一个好唱段能画龙点睛,让一个剧种“传”下来、一出戏“活”起来,让观众击节叫“好”。

梅兰芳在北京护国寺寓所指导梅葆玖吊嗓,王少卿操琴

乐以传道:戏曲音乐的根脉传承

戏曲音乐根植中国音乐的沃土,传递中国人的情感。其源头可追溯至远古巫觋,先民以歌舞祭祀、抒发情志,构成了音乐的原始基因;先秦的诗乐,实现了文学与旋律的初步结合;汉代“百戏”兼容角抵、杂技、歌舞等形式,拓展了音乐的表现空间;唐代“歌舞戏”以载歌载舞的角色扮演,加强了音乐的叙事性。

宋元时期,戏曲音乐完成了关键性突破。南戏吸收民间小调的鲜活韵律与南曲的音律,实现音乐与叙事的系统性融合,成为历史上最早“以歌舞演故事”的成熟戏剧形态,标志着戏曲艺术的诞生;元杂剧以北曲为声腔基础,确立“一人主唱”的体制,强化了对人物的塑造。

明清时期,戏曲音乐步入成熟阶段。昆曲的“水磨腔”秉持“依字行腔”的原则,对每个字的发音、拖腔进行精细化打磨,让文学与音乐水乳交融;梆子腔、皮黄腔以鲜明的节奏变化与高亢的声腔特质,赋予音乐更强的戏剧张力,满足了复杂剧情对情感表达的需求。

历经近千年演进,戏曲音乐以声传情、以乐叙事,不仅是情节的推进器,更是情感的放大器,让人物的喜怒哀乐焕发神采,故事的起承转合充满张力。在人物性格的刻画与剧情发展的推进中体现音乐审美,构建起如今丰富多样的艺术样貌。

一窥门径:戏曲音乐的构成要素

我国幅员辽阔,方言体系的差异与地域文化的丰富,造就了戏曲音乐“南腔北调”的鲜明特征。全国现存348个剧种共同构成庞大的戏曲谱系,腔调正是区分不同剧种的显著标志。明代学者王世贞概括:“北主劲切雄丽,南主清峭柔远。”北方剧种如秦腔,声腔中带着黄土高原的苍凉感,与北方人的豪迈性格相呼应。秦腔中的花脸之“吼”,以高亢激越的声腔宣泄情感,令人倍感酣畅。南方剧种如越剧,声腔如江南水乡般温润动人,与南方人的温婉气质相契合。越剧《梁祝》中的“十八相送”对唱,以缠绵婉转的旋律,将人物离别时的细腻心绪表现得淋漓尽致。京剧主要由西皮和二黄两种声腔构成:西皮脱胎于北方梆子腔,明快高亢,适合表现喜悦、紧张之情,气质如同豪迈的北方小伙;二黄源自安徽、湖北,声腔沉着稳重,适合表达沉思、悲伤之情,气质如同温婉的南方姑娘。偏爱热闹激昂风格者,可听河北梆子、山西梆子;偏爱温柔婉约风格者,可听昆曲、黄梅戏。这是戏曲音乐与地方文化共生的生动体现,是藏在音符里的“文化乡愁”。

京剧器乐伴奏的“文场”与“武场”

戏曲音乐主要由唱腔与伴奏两部分构成。其中,唱腔是核心,既是推进剧情发展的关键载体,也是刻画人物身份、塑造人物性格的主要手段。戏曲舞台秉持“有声必歌”的原则,无论是成段唱腔,还是打引子、念诗、叫板、念对子、数板等有腔调的吟诵,或是抑扬顿挫的念白,甚至笑、哭乃至咳嗽等来自生活的动静,凡是发出的声音,都有歌唱的韵律感。器乐伴奏分为“文场”与“武场”,为声腔与表演提供支撑。文场以管弦乐为主,如胡琴、笛子等,既负责在演唱时托腔保调,也演奏场景音乐、渲染氛围。武场以打击乐为主,如锣、鼓等,负责配合演员的身段动作与演唱,把控节奏、彰显气势。尤其在武戏中,武场伴奏更是提振舞台精气神的“筋骨”。一出戏中,某些场次的弦乐可暂歇,但锣鼓则需从头至尾贯穿始终,故有“一台锣鼓半台戏”之说。

戏曲音乐包含曲牌联套体与板式变化体两种核心体系,二者如同两种不同的“建筑结构”。“曲牌”与“词牌”相似,都是按谱填词,均有独特的名称与固定格律。如《牡丹亭》中的【皂罗袍】【步步娇】【山坡羊】等都是曲牌名。将若干支曲牌按戏剧叙事需求组合成“套曲”,为一折戏配乐,一本戏由若干折构成,便对应若干组套曲。这种结构始于南曲、北曲,在昆曲、高腔中臻于成熟。板式变化体以一对“上下乐句”为基础进行主题变奏,通过改变节奏、速度与旋律,形成原板、慢板、快板、散板等不同“板式”,京剧、豫剧、评剧等多数剧种均采用这一体系。板式如同唱腔情绪的“心跳”,“板”代表强拍,“眼”代表弱拍,成语“一板一眼”“一板三眼”便源于此。不同板式对应不同情感表达,赋予演员更大发挥空间,精准贴合人物当时的情绪。如京剧《四郎探母・坐宫》中通过板式变化展现人物情绪起伏:开篇杨四郎独处沉思,唱“杨延辉坐宫院自思自叹”时用【西皮慢板】,以绵长旋律传递思乡之愁;铁镜公主追问心事时,二人对唱改用【西皮原板】,节奏稍快,如日常对话般自然;待【西皮快板】对唱中杨四郎吐露身份、获公主相助后,以“叫小番”的“嘎调”收尾,瞬间将惊喜、激动的情绪推向顶点。只需跟随板式的节奏变化,便能清晰感知人物内心的情感脉络。

悦耳入心:戏曲音乐的打开方式

一些初涉戏曲的人可能会觉得与戏曲音乐仿佛隔着一层“面纱”,既听不懂“咿咿呀呀”的声腔韵律,也摸不透“叮叮咣咣”的锣鼓意味。梅兰芳说:“腔无所谓新旧,悦耳为上。”欣赏戏曲音乐无需纠结于唱词,也无需强求记忆专业术语,背负沉重文化负担,只要听懂情绪、品味韵味,再去体悟意境,便能实现从“悦耳”到“入心”的跨越。

首先是听“情”,跟随旋律起伏感知情绪变化,在“声情并茂”中抓住戏曲灵魂。程砚秋说:“要把词句的意思、感情唱出来,是悲、欢、怒、恨都要表达给观众,还要让他们感到美。”《乐府传声》中阐释:“隔垣听之,其人之装束形容、颜色气象及举止瞻顾,宛然如见,方是曲之尽境。”声腔是“人物心声”,描摹精微奥妙的心思,外化内心情感,达到“以声塑人”的追求,“使听者心会神怡,若亲对其人”,便把人物唱“活”了。京剧《霸王别姬》“巡营”中,虞姬唱【南梆子】“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愁”字翻高音,将内心积压的愁思奋力宣泄,声腔越高亢,越凸显愁绪的难以化解;唱【西皮二六】“成败兴亡一刹那”,像含着泪哽咽,内心悲痛立现,到“宽心饮酒宝帐坐”又突然明快,表现擦干眼泪强作欢颜,这种音色与节奏的反差,显出虞姬“面喜背悲”的复杂心境,令人动容。

其次品“韵”,韵味产生于唱腔中,藏在灵动装饰的吐字归音、复杂多变的行腔用嗓里,好的唱腔越品越有滋味。从梅兰芳《贵妃醉酒》的雍容华贵、尚小云《梁红玉》的刚健婀娜、程砚秋《锁麟囊》的深沉幽咽、荀慧生《红娘》的活泼娇俏中,能品出不同流派风格的“戏味”之妙。

再次赏“境”,戏曲通过听觉与视觉相融描写景致,观众在“以声绘色”的意境中“看”到画面。《三岔口》中,锣鼓的节奏变化替代了语言,将两位好汉在黑暗中打斗的画面生动呈现。锣鼓点舒缓时,二人相互试探;急促时,打斗进入高潮;骤停时,二人陷入僵持,“无声胜有声”。《贵妃醉酒》中,杨玉环唱“玉石桥斜倚把栏杆靠”时,“玉石桥”三字连用三个“压音”与一个“气口”,使声腔顿挫分明,活画出她体态丰腴、上桥时步履娇喘的模样。听众光靠听,便能构建出清晰场景氛围,“看见”人物动作神态。

古韵新声:戏曲音乐的时代活力

当代,戏曲音乐以守正创新的姿态,积极与现代艺术形式碰撞融合,在传承中焕发新生机。这些创新并非将戏曲视为“元素”或“装饰”,而是从戏曲本体中汲取精神内核,在戏曲的根上开出新花,由里而外渗透着从戏曲中“化”出的古典韵味与东方意趣,实现“润物细无声”的文化传播效果。

在流行音乐领域,“戏腔+流行”已成为国风音乐的亮点,推动了戏曲音乐的“破圈”传播。流行音乐《武家坡2021》,将京剧《武家坡》中的经典唱段与摇滚风格融合,电影《满江红》中“豫剧味道”的配乐源自豫剧名段《探阴山》,热播剧《藏海传》中“长刀大弓”出自昆曲《浣纱记》中的【醉太平】曲牌。跨界合作为戏曲音乐开辟了新路径。游戏《逆水寒》融入了昆曲元素,《原神》新角色“曲云”的唱段采样自黔剧高腔;歌曲《华阴老腔一声喊》将摇滚与陕西老腔融合,《秦淮景》中则化用评弹韵调。戏曲音乐在交响乐领域也展现出强大的融合力。作曲家鲍元恺的第三交响曲《京剧》,以京剧中不同行当的音乐为基础,与恢宏气势的西方交响乐结合,被誉为“东西方文化的交响”。

戏曲音乐审美的深处,藏着中国人独有的中国风,其中蕴含着最浓厚的民族情感,讲述着最动人的东方故事。或许是某段戏腔让你忆起儿时长辈的哼唱,或许是某个剧目让你与古人的情感产生共情,或许是某次跨界合作让你发掘出戏曲的现代魅力。久而久之你会发现,那些曾令你感到“陌生”的“咿呀”声,早已成为身边亲切相伴的“老友”,融入生活美学的日常。当我们聆听这份跨越时空的中国式浪漫,走进这方韵味悠长的声音世界,让古老旋律唤醒血脉中的文化记忆时,便已是对戏曲音乐最好的欣赏。

《光明日报》(2025年10月22日 16版)

黄培康 王迅, 赵柏林 沈闻孙 任阵海 量子群,富兰克林奖章,1986年,可解性,代数结构 王思敬 喻树迅 姚守拙 于本水 孙传尧 伍荣生 汪槱生 周恒 黄本立 汪承灏 孙鑫 顾玉东 郭爱克 李德平 汪懋华 黄旭华 裴荣富 高镇同 王正国 邢球痕 施仲衡 田昭武 叶铭汉 周光召 沈绪榜 李政道 刘昌孝 林尚扬 张寿荣 张存浩 宋家树 刘桂生 万惠霖 常印佛 计亮年 孙钧 朱起鹤 朱伯芳 胡和生 盛志勇 王子才 肖序常 徐承恩 曹春晓 王明庥 秦裕琨 汪忠镐 钟万勰 袁权 韩大匡 潘镜芙 郑光美 胡英 汪应洛 凌永顺 钟训正 刘守仁 陆元九 关兴亚 万哲先 毛江森 张友尚 卢强 李文华 龙驭球 顾真安 邱兆祥 张国成 赵伊君 汤鸿霄 赵梓森 王迅 赵柏林 沈闻孙 任阵海 杨振宁 王大成 王思敬 喻树迅 姚守拙 于本水 孙传尧 伍荣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