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這首〈藍田山莊〉,為宋之問在輞川(在今陝西藍田)購置別業(即別墅)後所寫,詩中披露了他在此地闢建園林房舍,想要享受農村生活的念頭。輞川在終南山北麓,距長安不遠,由於山水秀麗、谷地豐美,成為唐代許多達官名流置產閒居的首選。古時的別業,猶如今日鄉間的莊園,有樓閣屋宇及林木田地,或者還有亭臺池榭,居住其中,可以暫別塵囂,體會自然之趣,涵養身心,並將感悟之所得化作隻字片語,寄情寫物,讓無數後人吟詠玩味。

輞川絕塵 怡情修身

中歲頗好道,晚家南山陲。

興來每獨往,勝事空自知。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偶然值林叟,談笑無還期。

-唐.王維〈終南別業〉

宋之問在輞川營建了別業,但他熱中朝廷的官位,其實居留此地並不久。不過這處恬靜雅致的園林卻未銷聲匿跡,在閒置了將近五十年後,反而成為另一位大詩人的心靈桃花源。

王維一生起起伏伏,雖然二十多歲即考中進士,但仕途並不順遂,在京城與各地州府之間來回任官,總是未有安居之處。直到他四十五歲這年,偶然至輞川走走,竟發現了宋之問的別業,頓時覺得這裡清雅絕塵,適合修身養性,於是決定買下來當作寓所。

不過計畫趕不上變化,此後王維的職務仍調動頻繁,沒幾年又逢母喪,於人生的喜怒哀樂之間,唯有得空回到輞川別業,才是他感到最平靜的時候。這是王維的性靈居所,在此參禪學佛,忘卻外在世俗的煩憂。

正當王維逐漸安然於修身養性的生活時,未料竟發生了驚天動地的安史之亂,王維被俘,還因其詩名之累,安祿山強迫他任官。等到唐軍收復長安,王維卻又因此事被捕下獄。幸賴弟弟王縉的營救,以及王維身陷敵營時曾寫下一首表明心跡的詩作,最後得以倖免於罪。

經過這番命運的擺弄,王維求佛之心更加強烈,除了公務,幾乎大半時間都待在輞川別業,過著純樸安靜的山林生活。大自然中各種清新的景色,不僅提供了他視覺上的享受,更讓心靈倍感自在愜意。於是就像〈終南別業〉詩中所描述的:興致一來就獨自漫遊,信步走到水盡之處,便坐下來欣賞浮雲流動;偶然遇上了林間老叟,便隨意聊聊、話家常,不必在意何時該回家。這種閱遍人事滄桑的了然不惑,可說是王維的心情寫照。

輞川別業讓王維留下許多名垂後世的詩作,尤其他與同樣隱居在輞川的好友裴迪經常來往贈答,日後輯錄成《輞川集》,完整呈現了這處莊園的美好與朋友間的深厚情誼。如今輞川別業雖已不存,但那曾經留給詩人的曼妙倩影,卻成為世間永恆的謳歌。

沈園故人 深情幾許

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園裡更傷情。

香穿客袖梅花在,綠蘸寺橋春水生。

-宋.陸游〈十二月二日夜夢遊沈氏園亭‧其一〉

一處園林,可以是文學家心靈安居之所,但有時也可能是觸景傷情之地。初建於南宋初年的浙江紹興「沈園」,便因為大詩人陸游的一段愛情故事,而令到此的遊客每每為之動容。

沈園原為一位沈氏富商所建,由於自北宋起,許多私家園林會對外開放,讓尋常百姓也能遊賞,而沈園亦不例外,所以經常有文人墨客到訪此地。

宋高宗紹興二十五年(西元一一五五年)的春天,三十歲的陸游到沈園遊玩,沒想到竟遇上前妻唐琬。兩人年少即成婚,感情本來如膠似漆,卻因未能養育出一子半女,而在當時首重傳宗接代的家族壓力之下,被迫離異。此時再相見,已經又各自嫁娶,雖然彼此心中萬般不捨,但也無法改變現況,只能留下無盡的惆悵。

陸游重情重義,離婚一事對他造成難以磨滅的傷痛,本以為不見故人,至少不會再想起從前。誰知在沈園竟不期而遇,頓時前塵往事湧上心頭。為了不逾越倫理,陸游只能向唐琬及其夫婿趙士程致意,但兩人離去後,陸游再也按捺不住情緒,便在沈園一處牆面寫下〈釵頭鳳〉一詞,將深深的思念寄託於字裡行間。

隔年春天,唐琬又來到沈園,看見陸游所留之詞,不由得感慨萬千,於是另和了一闋〈釵頭鳳〉,寄語無限深情。同年秋,她抑鬱而終。

此後五十多年,沈園成了陸游經常到訪之處,他在此追憶故人,留下許多題詩。〈十二月二日夜夢遊沈氏園亭〉便是陸游在八十歲那年的臘月夜裡,夢見昔日與唐琬重逢的情景,醒來後至沈園寫下的二首絕句。在第一首中,陸游提到「怕行」、「傷情」,但仍然執意前往;可是到了沈園,卻不見故人,只見遊客衣袖上的梅花花瓣,以及春意漸露的園景。這時的他,滿腹的悲憤不再躍然紙上,但縈繞一生的思念仍不絕如縷,如此的深情,怎不令人唏噓?

如今,沈園歷經風雨霜雪,幾經易手重建。遊人再到此處,早已不見陸游題詩,所留下的唯有詩人傷感的愛情故事,迴盪在園林深處。謹願天下有情人都能成就美好姻緣,不留一絲遺憾。

我們每個人的心田深處原本都有一處生機盎然的花園,然而往往在面臨挫折或挑戰之時,卻可能因「囿」於眼前困境,而任其荒廢、枯萎。其實只要能憑藉真心,解開深鎖的花園,勤耕福田,相信人人都會發現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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