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最具争议的名将,有人吹捧为战神,有人说他通敌

明王朝最后的覆灭与辽东局势的败坏有莫大的关系,而这也始于万历时代。若论及辽东,首先要明确何谓辽东。若简言之,辽东即辽河以东的地理范围。在明代,所谓“辽东”指的是山海关外,辽河两岸,东至鸭绿江畔,北至开原,南抵大海之滨的旅顺。
在明代“九边”国防体系中,辽东地位重要,与宣府、大同、延绥共同构成了北部国防一线。辽东地处塞外东北一隅,但是“沧海之东,辽为首疆。中夏既宁,斯必戍守”,战略地位自然重要。明末清初人所撰《明书》曾谓:
若以地之轻重论,诸边皆重,而蓟州、宣大、山西尤重,何则?拱卫陵寝,底定神京,宣大若肩背,蓟晋若肘腋也。以守之难易论,诸边皆难,而辽东、甘肃尤难。何则?辽东偏处海滨,三面皆敌······
晚清时期曾经出使过北京的朝鲜文臣金景善在其《燕辕直指》中亦曾评论:
天下安危常系辽野。辽野安,则海内风尘不动;辽野一扰,则天下金鼓互鸣。何也?诚以平远旷野一望千里,守之则难为力;弃之则胡虏长驱,曾无门庭之限,此所以中国必争之地,而虽殚天下之力守之,然后天下可安也。
明初武力尚盛之时,用兵于塞外,尚有恢复汉唐世界帝国之战略目的。但是,自宣宗、英宗之后,军力衰退,西北、东北防线逐步收缩,蒙古势力渐渐复起于塞外。西北一线,自嘉靖二十一年(1542),“大同弃墙不守”,山西即与虏邻,也就是暴露于蒙古随时可能的侵扰之下。宣府、大同只能勉强支撑,而后河套、青海等地也渐为蒙古所据,而延绥四镇暴露于外。
图片 明朝九边
至于东北地区防御,永乐元年(1403),明廷主动将大宁都司内迁至保定府,各卫、所均内迁至长城一线,蓟州即成边境。宣德九年(1434),明朝政府再撤奴儿干都司,辽东已外无屏蔽。
这意味着,到了明朝中期,明初军力强盛之时建立的外线军事重镇几乎全部丧失,其硕果仅存者即辽东,由是又负有“肩背神京”之重。在这种情况下,辽东之安危更加是大明北方防御之所系。
明朝立国初期,太祖以藩王御边,号称“塞王”,其中辽东为辽王朱植藩封之地。至于永乐之后,朝廷徙辽王于荆楚,辽东方有总兵之设。辽东军镇,设都指挥使司于辽阳,并设副总兵,其他要害之处则设置开原、海盖、锦义、宁远、宽甸五参将。
明英宗、宪宗之时,派遣都御史巡抚军镇成为一种制度,“巡抚之任,以防边御虏,调兵讨贼,馈饷赈济,抚安兵民,皆是重务”。辽东巡抚先驻广宁,后移至宁远。嘉靖朝始设蓟辽总督,驻密云,辽东有警,则赴山海关调度遥制。
辽东与其他军镇还有一个显著区别,即整个辽东皆是军事化空间,全境不设州县,故无编民,亦无民治。整个辽东军镇,全部戍卒加上原有的居民及招徕、发配人口,皆纳人军事编制,尽为都司卫所所辖军卒。辽东都司下辖二十五卫,按每卫5600人计,正军约14万,再加上随军家属,全辽人口大概在70万左右。
辽东地理位置在东北一隅,军需粮饷供应难度很大,在国初洪武时代,主要依赖于海运,辅之以屯田。永乐以后,海运停止,辽东全赖军屯。明代的世系军户制度规定,军户仅仅是一子世系军籍,其余余丁及其子孙则为编民。按照这个制度,经过百余年的生息繁衍,辽东又有大量民户。但是,辽东地方治理又始终不设民治,全部人口皆统于卫所,渔盐矿冶之利,也归于军镇。有民户而无民治,辽东地方的社会治理其实十分混乱。
明初辽东尚无紧迫的国防危机,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其地理环境,“辽东山川险阻,林木茂密,地方窄狭,虏贼间或侵犯,难于久住”。从外部之敌角度而言,北部蒙古实力尚不强大,朵颜三卫已然臣属于明朝,并移驻于大宁故地,而东部女真各部尚未整合,更不会成为威胁。
然而,自宣德中撤奴儿干都司之后,辽东军镇派兵去松花江造船运粮,就会遭到海西、野人女真袭杀,形势十分被动。英宗正统之时,蒙古复盛,瓦剌大军自西向东横扫边外,明边各军镇毫无招架之力,脱脱不花进犯辽抚驻地广宁之时,明军更是一战即溃。辽东兵力孱弱暴露无遗,但之后蒙古内乱,仅有小规模袭扰,并无大兵进犯,辽镇亦能长期苟安。
图片 明军
但是,到了嘉靖中期,西部土默特蒙古崛起,俺答汗率军南犯,数次逼近京畿,甚至在嘉靖二十九年,“攻古北口,从间道黄榆沟入,直薄东直门,诸将不敢战”。另外,察哈尔蒙古也在这一时期迁徙至大兴安岭一带,并不断南迁,威胁辽东。朵颜三卫叛服无常,时时勾引蒙古入寇,西起前屯、宁前,东至辽阳、海州,多遭劫掠。原先恭顺的女真各部也伺机生事,叛乱时有。
隆庆中,明廷与土默特蒙古媾和,册封俺答汗为顺义王,开放双方贸易,西北边境渐趋安宁。西北暂安,东北危机却日益深化。隆庆、万历之际,内附朝鲜人出身的李成梁出任辽东总兵,形势因之发生重大变化。
李成梁,这个在晚明辽东政局中扮演重要角色的名将,其实发迹很晚。根据成书于清朝康熙年间,由李氏后人编撰的《李氏谱系》记载,“李氏出陇西,盘根挺秀,蕃衍遍海内。而吾宗则自朝鲜迁铁岭”。
陇西李氏出身,自然是扯淡,“自朝鲜迁至铁岭”才是重要信息。《明史·李成梁传》也记载,“高祖英自朝鲜内附,授世铁岭卫指挥佥事,遂家焉”。1930年代,日本学者园田一龟依据《李氏谱系》等史料,考证出李成梁家族先祖是鸭绿江右岸的女真人,亦不无道理。
《明史》中讲李成梁的高祖父李英自朝鲜迁至铁岭卫,被授予世系的指挥佥事,这种履历着实有点突兀。综合明末手抄《李氏家谱》《朝鲜李朝实录》《明史》等多种史料,可以清晰勾勒出李成梁家族的谱系,李氏先人中迁往明朝的一世祖叫李哲根穗,生平事迹不详;第二代叫李膺尼,定居铁岭,成为辽东军户,先是总旗,后升为副千户;三世祖李英,当上了世袭的铁岭卫指挥佥事; 四世祖李文彬世袭指挥佥事;第五世李春美,就是李成梁的祖父,生于成化十一年(1475),不仅袭职指挥佥事,还曾奉命入关作战,参与过镇压刘六、刘七起义,“破流贼有功,塑像狼山,名登国史”。很可惜,嘉靖九年(1530)七月,李春美被朝廷革职,罪名是贪墨。李春美之子李泾,原本在嘉靖二十年(1541)授本旗右哨把总,但是后来因为自己外甥获罪而受到牵连,“代姊子坐戍”。
因李春美、李泾父子两代人的背运,铁岭李氏家道中落,李成梁的人生起点并不好。李成梁生于嘉靖五年(1526),虽然是将门出身,“英毅骁健,有大将才”,但是因为家中无财疏通门路,也不能袭任世职,到了四十岁的时候,还是生员身份。
嘉靖四十五年(1566),李成梁的人生发生了转折。是年五月,五月,巡按御史李辅奉命“将辽阳都司儒学见在文武生员量行考拔”。英武但困顿的中年人李成梁不知为何打动了御史大人,“巡按御史器之,资入京,乃得袭”。在巡按御史李辅的资助之下,李成梁得以进京打点关节,袭任指挥佥事之职。
袭职之后的李成梁如同开挂一般,不到一年就“积功为辽东险山参将。”隆庆二年(1568)三月,朝廷“命险山参将李成梁为副总兵。仍管参将事。”隆庆四年(1570)九月,“总兵官王治道战死”,李成梁受命代理总兵。是年,李成梁44岁,他镇守辽东的光辉岁月刚刚开始。
李成梁面对的辽东,局势复杂严峻。蒙古鞑靼部俺答汗于隆庆五年(1571)款塞,受封顺义王。但是,察哈尔蒙古首领土蛮野心勃勃,“挟三卫窥辽欲以求王”,兀良哈三卫亦常常内犯。东边女真部落此时也渐成威胁,嘉靖三十二年(1553)以后,海西女真、建州女真“诸部日强,皆建国称汗”。反观明朝辽东边军,早已孱弱不堪,“十年之间,殷尚质、杨照、王治道三大将皆战死”。
图片 李成梁
李成梁受命代理辽东总兵后,“大修戎备,甄拔将校,收召四方健儿,给以厚饩,用为选锋,军声始振”。李成梁不仅稳定了辽东的局面,还屡挫来犯之敌。需要说明的是李成梁所招募的“健儿”并非定制中的卫所军人,而是私兵性质的家丁。
明中叶之后,世系军户性质的卫所军事制度事实渐渐废弛,“卫所官军既不能杀贼,又不足以自守”。正如《剑桥中国明代史》中所言,“这种把世袭军官、世袭士兵和军事管理下的农田结合起来的办法,是不适合中国社会的性质的,而且在军事上也是毫无效率的。它到头来摧毁了这整个制度的军事性质”。
卫所军事的衰落,才有了家丁兵的兴起。明代的家丁兵有点类似于唐末五代藩镇的牙兵,是统兵大将的私人亲兵,称谓有“健儿”、“厮养”、“私卒”、“家众”、“亲兵”、“亲丁”、“苍头军”、“跳荡之士”、“能死之士”。家丁是将帅私兵,是用钱财招募成军的,待遇优厚,远超过一般军士,甚至“过额兵十倍”,故而家丁的战斗力也是十分强悍的,只有“膂力骁健,弓马娴熟”者才能入选。在战争中,精选精练的家丁兵往往能“以一当十,摧锋陷阵”。
蓄养家丁不是李成梁首创,“将帅树奇勋多藉家蓄之兵”并不鲜见,嘉靖年间的大同总兵梁震和宣府总兵马芳威震边陲,其中一个成功之道就是“惟是肯养敢死之士而己”。李成梁招募四方健儿,李氏家丁兵从此开始成为辽东军政格局中的重要力量。李成梁实际是为大明在辽东打造了一支真正的职业军队。
李成梁出任总兵之后,与时任辽东巡抚张学颜配合很好,李“敢力战深入”,而张学颜“则以收保为完策”,使敌来无所损失,敌退备战如初,“公私力完,渐复其旧”。李成梁出任辽东总兵后,打过不少胜仗,主要说来有这几个:
隆庆五年五月的卓山之战,李成梁击败来犯的蒙古和女真联军。万历二年(1574)的古勒寨之战,李成梁更是痛击建州女真首领王杲,并因获此大捷,进左都督,世荫都指挥同知。
在万历六年的劈山之战中,李成梁率军直到来犯的泰宁部首领速把亥位于劈山的大营,斩获四百三十级,杀其首领五人,夺获马驼营帐器械等更有数万。明朝得到捷报,万历帝登皇极殿接受群臣祝贺。李成梁被加太保,世荫本卫指挥使。
万历六年的圜山之战中,李成梁再次击溃进犯耀州的速把亥三万余骑,斩获八百四十及其长九人,获马千二百匹。因此战功,李成梁得封宁远伯,岁禄八百石。
万历十年三月,速把亥率军再犯义州,李成梁指挥部将李平胡将其射下马斩首,余部仓皇逃命。泰宁部首领速把亥一直是辽东大患,“为辽左患二十年”,这次被李成梁除掉,万历帝大喜,“诏赐甲第京师,世荫锦衣指挥使”。
李成梁一生,两次镇守辽东,凡二十二年,其武功最盛的是万历最初的十年。《明史》中说,“其始锐意封拜,师出必捷,威振绝域”,万历最初的十年,李成梁正当四五十岁,尚算年富力强,且地位并不算很高,正是锐意功名之时,进取精神较强,他向朝廷所奏十次大捷,多数也是在万历十年以前。
李成梁的军功为其本人及家族,甚至家丁奴仆都带来了无上的荣宠,其弟李成材位至参将,“子如松、如柏、如祯、如梅皆总兵官;如梓、如梧、如楠亦皆至参将”,李氏蓄养之健儿李平胡、李宁、李兴、秦得倚、孙守廉等人皆富贵,拥专城。
有一点需要注意,万历最初的十年,朝廷秉政之人是张居正,李成梁的武功及荣耀与江陵相国不无关系。史载,“万历初,张居正当国,以法绳边吏,无所纵舍。独奖拔成梁逾于诸帅,成梁亦自奋”。历史上,李成梁几乎是一个毁誉参半之人,而毁之者往往多攻讦其虚报战功,甚至杀良冒功。
《明史钞略》中说,李成梁的战功,万历十年以前的都是可信的,而在此之后的上报战功则“此其不可信者也”。原因就在于“十载以前,新郑、江陵相继当国”,朝廷政策得当,“有功必赏,有罪必罚”,“成梁固不敢不效命”;万历十年以后,朝廷怠政,“功则与赏,罪不蒙罚”,故而才纵容出李成梁的骄惰以及种种不法之行。
万历十一年(1583)十一月,山西道御史魏允贞上疏指控李成梁杀降冒功,说辽东的军饷一半被李成梁拿去贿买敌人,一半用之“奉贵人”,就是贿赂朝廷权贵,所谓的斩首敌虏多是李成梁斩被掳军民首级冒功。刚刚亲政不久的万历帝对此事的处理态度却是十分冷淡,一方面说魏允贞的指控没有实质证据,多是“漫逞私臆,语多过当”,但又没有真正处罚魏允贞。对李成梁是好言安慰,但又命兵部派员调查。万历十一年九月,南京工科给事中冯景隆等人弹劾“李成梁冒功,宜夺封”。朝中监察官员的参奏弹劾,与当时朝中清算张居正的政治氛围不无关系。但是,万历皇帝从辽东局面稳定的角度考量,对之都是冷淡处理。直到万历十八年(1590)五月,兵科给事中薛三才上了两封奏疏,指控李成梁近来所奏辽东捷报并非实情,还说李成梁搜捕夷虏弱旅以充军功,战功不实,请朝廷派员调查。
越来越多的言官参与到对李成梁战功的质疑之中,万历帝不得不启动了调查程序。万历十九年(1591)七月巡按御史胡克俭又上了一封奏疏,讲了李成梁两件非常恶劣的冒功事件。一件是万历十一年(1583)十二月,在十方寺堡之战中,李成梁纵容部下史儒、涂广等人割取三百汉人首级以充军功,后被御史陈登云参劾,李成梁等人才未敢报功;另一件事在万历十六年(1588)三月征讨北关那林学罗、卜寨之战中,兵丁死伤过半,又遇天寒地冻,冻死冻伤数以千计,李成梁竟然割去死掉士兵的首级谎报军功,竟然还得到“岁加禄米五十石”的恩赏。
图片 万历皇帝
舆情汹汹,万历十九年(1591)十月,“辽东总兵宁远伯李成梁以人言求去位”,万历帝仍想慰留。但是御史言官们依然没有停止弹劾攻讦。是年十一月,在言论的压力下,万历帝被迫将李成梁罢职,“以杨绍勋镇辽东”。
明王朝在辽东的军事局面早已危机四伏,李成梁固然有种种不法情形,但他也确实有能力稳住形势。李成梁去职之后的十年中,辽东局势每况愈下。万历二十九年(1601)三月,大学士沈一贯奏称:
······谓李成梁镇守辽东二十年,虏人畏服,成梁离镇十年八易将,戎务尽弛,战守无资,辽事大坏,还将成梁前去方可整理,况彼家在铁岭,为国为家必宜尽力。昨本兵与臣商量推举,伏望皇上轸念重镇,准命成梁出镇,仍乞稍加礼数,作彼忠勤。······
看来辽东是离了李成梁不行,数日之后,万历帝下诏“命宁远伯李成梁以原官挂印,镇守辽东。”但是,李成梁却以身体不支推辞,所谓“不能以骨立之马,再服盐车之任”。这些当然只是托辞,李成梁最终还是复职了。
七十六岁的李成梁复镇辽东,“尚堪将兵”否?李成梁已经没有壮年时的豪情,不再有什么显赫的战功建树了。相反,第二个任期的李成梁却做了几件在历史上饱受诟病的事情。
其中之一便是放弃宽奠(甸)六堡。所谓“宽奠六堡”,就是辽东军镇的六个防御城堡,原先都在辽东边墙以内。万历元年,出于钳制女真的需要,总兵官李成梁奏请“移孤山堡于张其哈佃,移险山五堡于宽佃、长佃、双墩、长岭散等。皆据膏腴,扼要害”。移筑工程从万历二年开始,建成宽奠、长奠、永奠、大奠、新奠、孤山等六城堡,基本都在今天的辽宁省本溪南部和凤城县东部以及宽甸县一带。
据《明史·张学颜传》记载:“万历初,李成梁议而边人苦远役,出怨言。······卒筑宽佃,斥地二百余里,于是抚顺以北,清河以南,皆遵约束。” 李成梁议设宽奠六堡,其实是一种“展地”计划,在军事上是意义是可以延伸力量,遏制建州,在经济上又有拓殖之效。
宽奠等六堡一带,原在明辽东边墙之外,“周围环抱山林,中间宽平膏腴”,历来是汉人和女真人的共同经济区,既宜于农业种植,又便于打猎采参。移筑六堡之后,明廷立即在那里驻军队、设仓库、建学庙、设关市这一带的农业经济得到了很大发展,经过三十年的生聚蓄积,到了万历三十年的时候,已经是“积集六万余众,屯积日久,生齿日繁”,“化瓯脱为膏腴”。万历初年的辽东巡抚张学颜对宽甸六堡评价颇高,认为这里“四山环抱,土脉肥美”,以后可以“夺虎穴以为内地之藩篱,据羊肠以塞东胡之孔道。山泽之利无穷,赡养之资甚便。”
但是,暮年再镇辽东的李成梁却要主动建议放弃自己当年修筑的军事要塞。李成梁再度出山之时,辽东局面已然恶化许多,“屯民苦于赋税繁重,逃至边外,或投向建州者,岁不乏其人。”辽东军屯的崩溃,民众的离心,迫使李成梁和辽东当局不得不将辽东军事战略由扩张改为收缩,采取防御态势,于是才有了放弃“六堡”的事情。
万历三十一年(1603)至万历三十四年(1606),李成梁和辽东巡抚赵楫等人以宽甸六堡“孤悬难守”,“建议弃之”。既然“弃地”,就要移民。宽奠六堡经营近三十年,人民生齿日繁,早已安土重迁,弃地易而徙民难。李成梁的徙民手段十分粗暴,率军队驱赶百姓,烧房屋毁器具,致使年富力强之人逃亡建州,所剩六七万皆妇孺老幼。
李成梁强行迁回六七万老弱妇孺,却以功劳上报朝廷,说什么六堡军民徭役繁重,逃窜者甚众,六万之众集聚于此,恐日久生变,于是蓟辽总督蹇达、辽东巡抚赵楫等人筹议,采取措施将六万余人迁回故土。素来倚重李成梁的万历皇帝听到这样的奏报,甚是喜悦,下旨给李成梁、蹇达、赵楫等人加官进爵。
没想到,朝中对辽东情势有所了解的官员却掀起了一场针对李成梁的政潮。万历三十六年(1608)七月,兵科都给事中宋一韩上了一封《抚镇弃地啖虏等事疏》,指控李成梁、赵楫等人放弃宽奠六堡之地是自毁长城,“李成梁与前人共得之,复与后人共失之”,助长了建州女真的的势力扩张,并奏请皇帝派员前往辽东勘查弃地实情。
极为吊诡的是,万历皇帝对待如此严重的弹劾非常冷淡,将宋一韩的奏疏留中不发。朝臣们并没有因为皇帝的冷淡而停止,当年八月,兵部又向万历帝上疏,“言请速勘辽左抚镇二臣弃地事情。”如此一来,万历皇帝才真正重视辽东弃地之事,然后下旨“着都察院即选差巡按御史勘明以闻”。
奉旨勘查的是明末名臣、时任辽东巡按熊廷弼,他的调查的结果与宋一韩的奏疏一致。万历三十七年(1609)二月,熊廷弼上疏弹劾李成梁等人“弃地啖虏”。万历皇帝的反应依然是冷淡,还是把奏疏留中,也未公开辽东勘查情况。
掀起政潮的宋一韩接着又“连章极论”,甚至还说李成梁与建州女真通好两世,“晋爵以来惟思取朝鲜”,李成梁想要谋夺朝鲜土地,“非结连建州无以善其后”,所以才有割地贿赂建州的事情。李成梁粗暴的弃地徙民手段,激起了屯民的反抗,“乐业之民宁死焚溺,死冻饿,终不肯回,而横江宽奠之间积尸,不止以万计”。
朝中言官对李成梁的攻讦指控愈发严重,“啖虏”甚至被上升为“通虏”,兵科给事中朱一桂上疏说李成梁“通虏之情灼然可见”。万历三十七年(1609)九月,宋一韩又继续上疏攻击李成梁,说建州女真的首领努尔哈赤和李成梁情同父子,李成梁弃地媚虏,勾结建酋,以图自立,甚至建议皇帝杀了李成梁。前往辽东调查的熊廷弼也加入了对李成梁新一轮的攻讦之中,又上了《催勘疆事疏》,也是将李成梁的罪名从“啖虏”上升为“媚虏”,甚至还把矛头指向了皇帝本人,说“假使城郭之臣弃城郭,封疆之臣弃封疆,社稷之臣弃社稷,而皇上又何以驭天下?”类似的指控非常之多,在言官口中李成梁俨然是个通敌卖国奸贼。
万历皇帝似乎仍然无动于衷,对于这些弹劾指控不为所动,依旧信任李成梁。朝臣们还是不肯罢手, 万历四十年(1612)十一月,兵科给事中赵兴邦又上疏弹劾李成梁,说他是“献地通虏”。言论汹汹,必欲置李成梁于死罪而后快。
依据目前史学界的研究来看,李成梁的“弃地”不过是一种战略收缩,在辽东局面陷入颓势的一种不得已之举而已,“弃地”规模也并不是很大。宽奠六堡在李成梁“弃地”事件后,一直为明辽东防务前哨,并没有弃与女真人。
17世纪的辽东,明王朝的军政早已陷入一种难以振作的局面之中,建州女真的兴起已经难以阻遏。李成梁的保守,既是其暮年的生理性反应,也是一种理性务实的选择。万历皇帝的冷处理,同样是无奈与现实的共同促成。辽东局势的败坏并不是一时和少数人所能导致的,它是王朝国运整体进入下降期的一个侧影。
万历朝辽东局势的败坏,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万历帝及其宫廷对辽东的贪婪掠夺。辽东地区出产黄金,自然也逃不过矿监税使的搜括。万历二十七年(1599)三月,万历皇帝向辽东地区派出了矿监,此人是尚膳监左监丞高淮,也就是“掌御膳及宫内食用并筵宴诸事”的宦官。
图片 努尔哈赤
与大多数宦官身份的矿监税使一样,高准在辽东也是无恶不作,“杀人鬻狱,黩货无厌。……邮传惟其骚动,营卫惟其需索,山海惟其蹂躏,官兵惟其輘轹,士夫惟其奴隶,军民惟其草营,行人惟其劫掠”。
高准在辽东最重要的使命就是为宫廷敛财,根据相关史料统计,高准在辽东任职十年,进贡给万历帝的矿税银总计为:样金两千零七十六两,样银三万八千零三十四两,马匹一百三十多匹,人参一百八十二斤,另外,还有貂皮百余张。然而,这些并不是高准搜刮金银的全部,“所劫银物十九入淮,十一进御”。这样就是说,高准进献给皇帝的不过是其敛财总数的十分之一,其余十分之九皆进了他自己的腰包,《明史》上说他“搜刮士民,取金至数十万。”
高准聚敛的钱财并不都是靠开矿收税,更多的是敲诈勒索式的“包矿包税”。高准在辽东执行的是广泛无差别的搜刮政策,不论有没有矿产,“矿不必穴,而税不必商;民间丘陇阡陌,皆矿也,官吏农工,皆入税之人也”。高准的掠夺严重破坏了辽东地方的社会经济民生,仅辽阳城内,原来有四十七户有“数千之产”的人家,经高准一番敲诈之后,“非徙而贫,无一家如故矣”。
富户如此,一般穷困之军户亦不能逃脱。在包矿包税的广泛掠夺之下,辽东军户“每人一身,除屯田、科粮、帮军、买马、修城、贴驿、排车、号头,各正项杂差之外,每丁仍包矿税,多者二三两,少者一二两”,如此导致了“富者日贫,贫者日逃,逃者不返,返者更逃”的悲惨局面。
高准的无度聚敛将辽东人民逼到了绝境,民间有谣“辽人无脑,皆淮剜之。辽人无髓,皆淮吸之。”辽东地区的地缘政治环境复杂,高准的暴政又极易引发动荡。万历三十六年(1608),高准无故勒索军户,“索骑操马,拷打号头”,激起了众怒,导致军户暴动,甚至要“北投虏地”,暴动蔓延于前屯、锦州、松山屯等多地。
高准的倒行逆施引发朝中及辽东当地官员的严重不满,弹劾上疏其实一直不绝。但是,万历皇帝出于聚敛财富的私欲考虑,一直对高准加以袒护。直到前屯等地发生暴动,蓟辽总督蹇达上疏弹劾高准擅自出巡、骚扰地方、克扣军士粮饷,奏请朝廷罢免召回高准。在这个情势之下,万历帝终于下诏召回高准,撤销辽东矿监税使,但是对于朝臣们要求惩治高准的呼声却始终没有回应。
高准被罢,李成梁也被解任,直到万历四十六年(1618),这位传奇名将病逝于北京,卒年九十三岁,辽东局势更加溃烂不可收拾,大明王朝早已日暮途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