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进吃透了写实的理法,对里面的学问了然于心,却并不奉为圭臬,只是当成工具,用来做自己的事。把激越和亢奋的观念关在窗外,把自己的心性过滤得澄明见底,在静寂无声的光线里观看物质本来的面目。
在宁静深处,能看出一片皱纸,一棵蔬菜,一本旧书,一个陶罐曾经有过风帆满涨的激情和青春;能听到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把“新”打磨成“旧”所发出的细微声响;在宁静深处能颖悟出存在的另一重真义,物与物不再有人们最初定义的品质高下和身份的优劣,只是被时间滤掉功能的一种物质。曾经的波澜壮阔化作风中细碎的声音,人影幢幢来来去去的人生,变成某一器物上无法辨识的痕迹。
当这些被士进用具体逼真的外貌还原出来的时候,既是大众话语又是深刻的隐喻。在人们不停地制造、使用和抛弃的习性面前,士进收敛起人间的种种结果,却不谈论它的含义。像一个痕迹专家,勘察时间里隐藏的秘密又守口如瓶。所以,他的画在宁静外表下总有人的回声在敲击观看者的眼睛,似乎有一天,深藏在平静外表下的奥秘会喷涌出来,让人期待不已。
士进的为画之道和他的为人如出一辙,深得平朴的要领。美国人怀斯就像是为他做遥远的证明:怀斯的画里满眼是人性的喧哗,外表却有冷静的形式。他们都善于用精湛技巧传达刀锋般微妙的情绪。
士进乐于人们把他看作纯粹的静物画家,虽说当代艺术逐步在抹杀艺术之间的界限,画种之间的墙已不如从前那么结实,但从画家的手艺上看,术业有专攻的说法仍然成立。不管绘画、装置、影像或是徒手作战的行为艺术,每一行里都有精专之人开宗立派或厮守门户,在静物油画领域,士进身边已渐渐无出其右了。他让自己的画褪掉了夺人眼目的技巧,这是油画技术里最不易的工夫,甚至是一种境界。接着又从意识形态撤退,从表面的诗意与激情撤退,从斑斓的世俗撤退,从看来很有主义其实很没主意的艺术潮流里撤退,退回自己的内心,退到自己的立场,重新冷静地观看这个世界。于是,具有洞察力的作品就从他那间空中的画室里源源不断地创作出来。
为了让绘画面对内心、面对大众,他把追求和主见坚决地融合在一起,敢于在通俗的式样里建筑艺术理想。用持久的热情和信心,把静物油画从西方古典艺术丛林里挖掘出来,穿过大学课堂,穿越现代艺术的屏障;从人们止步的地方开始,在人们感到倦意的地方发现诗意,在喧嚣的都市里,士进对静物的锻炼正炉火纯青。
王焕青 2004 .1